从浴室出来,姜灼楚认真擦干了身上的水。他站在镜前,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
其实不用唐医生警告,姜灼楚也知道,他的状态并不好,甚至算是相当糟糕。
刚查出病因的时候,医生宽慰姜灼楚,说你就当是一种过敏,人人都会过敏的,查出过敏源然后远离它就行了,生活一样继续。
姜灼楚是这么做的。他拼命地生活着,有时甚至忘记自己其实是个病人。
他很想忘记,似乎遗忘了,它就不存在,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
但病并没有好,病从没好过。
姜灼楚回卧室换好衣服,他今天穿一件绣着鹤的白衬衫,领口处银色暗纹图案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衬衫扎进浅灰色的裤子里,鹤的腿不见了。
对镜自照,姜灼楚觉得自己腰有些太细,浑身上下太素,搭配上苍白的脸,气色不是太好。
他又拿了条丝绸腰链系上,左耳戴上一枚银色羽毛耳钉,沿着耳廓错落有致。
到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蟹粉小笼,虾饺,鲍鱼瘦肉粥;旁边放着桂花糯米藕片和陈皮花生,还有一壶碧螺春,一扎酒店特色的自制豆浆。
梁空还没吃,正随便翻着一本房间里配的书:《人类砍头小史》。
“……”
姜灼楚今天没穿威廉搭配的衣服,也没戴蓝宝石项链,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过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梁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感觉好点了吗。” 梁空合上书。
“什么?” 姜灼楚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就以为要进入“砍头“流程了。
梁空有些莫名地笑了下,“问你洗完澡有没有感觉好点。淋了大半夜的雨都没醒,也是够可以的。”
“……”
“我没事。” 姜灼楚嗓子有点痒,清咳了两声。他夹了一个小笼包,“那屋檐挺宽的,没淋到多少。”
梁空把书放到一旁,也拿起了筷子,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姜灼楚半低着头,缓慢咀嚼着,余光时不时瞥向梁空。
梁空太沉得住气了。
吃完,工作人员来把碗碟撤走。又留下一份当日菜单,午餐和晚餐的菜随时可以点。
太阳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梁空拎着碧螺春的茶壶,到外面挑高的阳台上坐下。白天山里热闹些,远远的能听见些人类活动的声音。
“白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随口问道。
孤山岛是个旅游区,观景也好,游玩也罢,度假酒店内外都有不少活动。
“没有。” 姜灼楚摇摇头,耳饰跟着晃动,发出清脆叮呤。
他站在木桌前,没有坐下。
他俩谁都不是来玩的。
该谈的事,也该拿出来谈谈了。
梁空翘着一条腿,看着姜灼楚。他点了根烟,“你去把我带来的那个纸袋拿过来。”
姜灼楚回到屋里,环视一圈,在茶几上看见了纸袋。不算太轻,但也不是很重,上面印着香奈儿的Logo。
可能是珠宝。
姜灼楚当然不会打开,也不怎么好奇。他拎起纸袋,走了出去。
梁空漫无目的地远眺着山景,听见声音朝姜灼楚看来,“坐吧。”
姜灼楚把纸袋放到梁空面前,然后在木桌另一边坐下。
桌子不大,是给人喝茶聊天看风景的。梁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姜灼楚面前,收回手,“打开看看。”
姜灼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略显夸张的手镯。细款,银白色,镶嵌一颗澳白。
它很贵。姜灼楚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梁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神色……很像是动物园里投喂动物的游客。
当初,在东澜的第一次饭局上,姜灼楚干白酒表演魔术时,梁空也是这个表情。
他总是端坐岸上,是个观察者。
这次,梁空想从姜灼楚脸上看到什么?
受宠若惊,忐忑不安?
轻浮虚荣,还是不敢染指?
姜灼楚会想要拒绝吗,会把它锁进保险柜“供起来”吗。
……
……
在梁空的注视下。姜灼楚伸出手,拿起了这个手镯,动作和碰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
他迎着光照了下,而后不怎么客气地直接戴上了。
“还可以。” 姜灼楚评价道。
梁空笑了下。他很满意姜灼楚的这个反应,姜灼楚从不假清高,坦荡地喜欢一切昂贵华丽的东西,更加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只有别的东西配不上他的份。
不论价值几何,能上他的身,才是真正的荣耀。
欲望和野心会让人从一张白纸变得色泽秾艳,有毒的香气也胜过寡淡的平静,这正是生命蓬勃的意义所在。
把烟掐灭,梁空开口了。
“不让你继续呆在剧组,生气了?”
终于,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姜灼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在梁空面前玩不了太多心眼,只能坦率道,“有点突然。”
“明明前一天还——”
“——我想了想,你的身体不太适合剧组。“ 梁空游刃有余地抛出这个话题,果然姜灼楚怔愣了下。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完全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这个,他也根本不想谈论。
昨晚,梁空从徐若水那里逼问出了很多东西。
姜灼楚不能碰摄像机,姜灼楚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态度,姜灼楚从前自我虐待般的强行治疗,姜灼楚如今拒绝治疗的顽固。
徐若水希望梁空对姜灼楚能好一些。梁空告诉他,这场对话是商业机密。
姜灼楚眉间流露出些许烦躁。
显然这只是个幌子,梁空把他从《班门弄斧》踢走的真正原因还是仇牧戈。
但他的确短时间内出过太多次问题了,梁空提这个理由,也很合理。
“太久没进组了,有些用力过猛。以后,我会注意的。“ 姜灼楚没有别的反驳方式。
“是么。”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有意隐瞒。他佯装无意道,“那么想进剧组,你还想演戏吗?”
“嗯?”
“我……” 姜灼楚像是无所谓地顿了下,“我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不想。”
这个回答,梁空也不怎么意外。他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定定的,耐人寻味。
姜灼楚不肯跟他讲实话。
不过没关系,梁空有上帝视角。他有一只姜灼楚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他们的关系。
“但是表演老师,我完全可以。” 姜灼楚决定开诚布公。他深吸了口气,面色沉着地把话题引到真正关键的地方:他隐瞒的和仇牧戈的过去。
“有些事,可能我们过去没有谈过。由此产生的误会,确实是我的问题。” 姜灼楚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直视着梁空,梁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是的,他们都清楚知道将要说的是哪件事。
“关于此,你想知道任何事,我都可以说、可以解释。” 姜灼楚问心无愧,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洗礼的准备。
“解释?” 然而,梁空却眯了下眼,声音没有温度,“我不太明白,你想解释什么。”
第66章 落日熔金
“当然是——” 姜灼楚甫一开口,却对上梁空深邃冰冷的目光,霎那间被冻得气息一窒。
梁空拎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碧螺春,放到姜灼楚面前,“关于你的身体,我们过去确实没有谈过。”
“但我觉得这称不上误会。”
“更加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是我之前疏忽了。”
……
……
面前茶盅冒着香气,烫得几乎拿不住。
姜灼楚呆呆地愣了十秒,梁空的眼神如有实质。
“不喜欢碧螺春么。” 梁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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