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唯一一部转型的电影,《海语》。近十年前的偏文艺类型的片子,影响力有限,顶多算是能证明你有作为成年演员的演技。”
“至于银云奖的影帝……对咖位和逼格确实有作用,但你现在还远远没到用得上它的时候。”
姜灼楚沉默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我讲这些,不是打击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摆在你面前的路并不好走。” 杨宴说完,观察着姜灼楚的反应。
姜灼楚很轻地哼笑了声,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笑,“杨总,我就没走过好走的路。”
“好。” 这回杨宴答应得爽快,“今天你我之间的事,和梁空无关。”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有多出众,而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有潜力的人成为我的对家。”
不一会儿,杨宴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个摄影师打来的。
“走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姜灼楚起身,跟杨宴一道出去。药效开始猛烈地攻击他,这次绝对不是心理作用了。他感到自己快要被撕碎,周身的感官似在漂浮、流动,像水中抓不到的荷叶灯,在暗夜中忽明忽暗的。
他的意识和身体仿若被切割了开来,他以一种极端客观而置身事外的目光看着发生的一切,也看着他自己,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他不再害怕来自任何东西的伤害,他唯一的恐惧只源于自己,源于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心深处。
“姜老师,又见面了。” 摄影师是个头发微长的魁梧女子,她应该是仇牧戈团队里的。
杨宴坐到显示器后,从这一刻起就盯着屏幕。
姜灼楚看见了架在那里的镜头,一个、两个、三个……也可能是八个、十个、千万个,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他像一只小兽回到了出生的栖息地,在属于他的气候、植被和地形里,一切都不需要思考,一切都不需要学习,本能会指引他的一切。
他走到镜头下,“我是青年演员姜灼楚。今天我准备的试镜片段是《哈姆雷特》。”
《班门弄斧》的总结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梁空听财务分析各项收益数据,剧组各部门进行汇报,无外乎给自己脸上贴点金,再表达一下对梁空英明决策的赞美,最后象征性地感谢同事。
监制应鸾和导演仇牧戈是话最少的。应鸾纯属没有必要,他不需要讨好梁空,今天能来开会都算是给面子,而仇牧戈已经去拍八杆子打不着的纪录片了。
梁空从昨晚起就情绪不佳。虽不至于影响工作,但他沉着一张脸,人人看了都难免心里敲鼓、更小心谨慎些,生怕犯了错误。
好容易把会开完,梁空定了下分奖金的大致标准,细则交给下面的人去制定。
他离开会议室,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叫杨宴上来。” 梁空往办公室走,语气毫不客气。
“梁总,杨总已经来了。” 王秘书道,“都等了快半小时了。”
“哦?” 周围没有旁人,梁空半点掩饰也无地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聪明。”
“……”
杨宴等在梁空办公室外,见他来了,徐徐站起来,礼貌一欠身,“梁总。”
梁空脚步未停,大步径直回了办公室。他招了下手,示意杨宴跟上。
“昨天姜灼楚怎么回事儿?” 一回到办公室,梁空点了根烟。他浑身的攻击性没有任何收敛,现在姜灼楚不在,他犯不着装。
“他来找我,希望我能担任他的经纪人。” 杨宴干脆利落道。事实上,他今天主动来找梁空,正是为了此事。
“什么?” 梁空一听,皱起了眉。
姜灼楚请杨宴当经纪人……姜灼楚哪里需要经纪人?!
梁空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阴沉。他夹着烟,指尖微动,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姜灼楚是认真的。
“梁总?” 说服梁空,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杨宴有心理准备。他顿了下,继续道,“原本我也没答应,只同意今早让他来试镜。”
“梁总,您见过姜老师试镜吗?我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他和孙既明、和沈聿、和所有其他优秀演员都不一样,他在镜头下燃烧的是生命!是真实的生命!他是独一无二的,他———”
“等等。” 梁空抬手打断了杨宴滔滔不绝的抒情。
他的神情阴郁中有几分不可思议,后面那些话他都没听进去,“你刚刚说什么?试镜?姜灼楚?”
“对……对啊。” 饶是杨宴,面对这样的梁空,也愣了一下。他有些不明所以,“就今早,我找了个摄影师……”
“怎么试镜的?” 梁空简直像是幻听了。他露出难以理解的笑,把烟一扔,“拿镜头对着他吗?”
杨宴怔住,“那……不然呢?”
“我这里还有他今早试镜的片段,您要看吗?”
梁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仿佛忘了收回去,也不知道怎么收回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笑比怒吼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姜灼楚人呢。” 梁空幽深的眼底似乎藏着恐惧,他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颤抖。
“他回去了。” 杨宴更加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老板愈发喜怒无常了,“试镜结束就走了。”
“要我把他叫回来吗?”
地下停车场。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车上的。他的感官最先崩塌,然后是躯体,最后是意识;他仿佛看见自己像地震中的房屋般四分五裂。试镜中的事他都不记得了,结束后杨宴讲的话也随风飘散。他越走,忘得越多,越走,能想起来的就越少。
他仿若逆着风沙前行,一路被吸走生命、记忆和意识。
他摔进车里,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拨通了电话。
“喂,韩琛……我现在在九音地下车库……二层……A区十……十九……”
第153章 荒唐可笑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凝重。
在梁空冰冷严肃的注视下,杨宴开始拨打姜灼楚的电话。不祥的预感深深笼罩着他。
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接通。杨宴近乎如释重负。他松了口气,“喂,小姜。我是杨宴,你——”
举着手机,杨宴神色一僵。
“开免提。” 梁空点了点面前的桌子,语气不容置疑。
杨宴面容凝滞。他犹疑思索片刻,还是把手机放到了梁空面前。
点开免提,响起的却是另一个男声,“姜灼楚在医院洗胃。”
这声音乍一听有些陌生,细琢磨却仿佛在哪儿听过。
杨宴有个不得了的猜测,却不敢说。各种匪夷所思一齐向他轰来,他感到自己遭遇了入行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大职业危机。千头万绪到处乱飞,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哪家医院。” 还没等杨宴说话,梁空已经拿起手机先开了口。
他声音沉稳异常,似乎压根儿没听出对方是谁,又或是现下已全然不在意。他边说着,边起身向外快步走去。
杨宴顾不上发问,小跑着跟了上去。
医院的走廊,空荡幽静。周围一切都是白色的,墙面、地板、长椅,和走来走去幽灵般无声的医护人员。
笔直一条道通往前方,尽头亮着的光同样是白色的。它柔和地晕开,朦胧而圣洁,像一扇众生平等的大门。不论贫穷或富有,籍籍无名或功成名就,它都一视同仁。
梁空胸腔起伏,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压抑着的颤抖呼吸,这条路如此漫长。
“梁总,” 杨宴心理素质过人,“手术室就在前面。”
前方传来激烈的人声,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是在骂人。
“……就你还是博士?!我要是你的导师,要把你打回大一从通识课念起!谁允许你擅自给我的病人开药的?谁允许你插手别人的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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