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明明还是夏天,他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冷。
那个从前的姜灼楚,也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结交那么多人吗?他抱上了梁空的大腿,又拉拢杨宴做自己的经纪人……他已经成功攒出两个剧组的班底了。
“被吓到了?” 电话那头,杨宴语气里带着笑意。
“没有。” 姜灼楚矢口否认。
“我也没想到,你十几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杨宴哼了声,“一边嘴硬一边被耍得团团转,还挺好玩儿的。”
“……”
“好好想想吧。社会不是游乐场,更不是幼儿园。” 杨宴说完,便要挂断电话。
“……等等。” 姜灼楚却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杨宴早上提出的条件,细想下来并不算多么苛刻。姜灼楚听说过大把对艺人控制得死死的经纪公司,有的甚至动辄人身攻击、羞辱打骂——只是,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心里始终如此认为。因为他是天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是天生的巨星……小时候,人人都这么夸他。哪怕是在徐氏,除了徐之骥本人授意,也没谁真的敢把他怎么样。
那时姜灼楚并不知道,他拥有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出众,而仅仅是因为他很幸运。
他经历过很多挫折、磨难、痛苦和不安,可他仍旧是幸运的,甚至算得上幸运至极。
“如果我答应你来做我的经纪人,你会替我处理掉所有类似的事情吗?” 姜灼楚问,“你有这个能力么。”
“理论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应该由你自己去判断。” 杨宴话说得轻飘飘的,“利用公开信息和非公开信息,包括你的业内人脉……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他们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看在你久病初愈……和我们曾经合作过的份上,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以你目前的状况,不可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经纪人了。”
“我带过的艺人的履历网上都有,但对你来说参考价值不大。因为我对你的期望,和别人不同。我签你,就是为了捧出一个真正的巨星,像梁空那样。”
“如果你得过且过,没有这样的——”
“——我答应你。” 姜灼楚嘴巴跑在前面,说完后脑子才反应过来。大脑当即给了耳朵两巴掌,听见巨星两个字就不管不顾了。
“你确定?” 杨宴却很冷静。
姜灼楚的两个耳朵烧得有些红,可神志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可不是好事。” 杨宴说。
“我不是相信你。”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对他来说,杨宴就是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他顿了下,“我是相信之前的自己。”
挂断电话,姜灼楚推开玻璃门,回到卧室。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刚做了个不得了的决定。
从前的那份剧本还摆在书桌上。姜灼楚盯着它,却没有勇气再翻开了。他害怕见到那个杀死过自己的人,他们曾经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姜灼楚喃喃道。
翌日。
姜灼楚晨跑回来,刚洗完澡,就见梁空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一楼客厅里。
今早还要去医院,姜灼楚心情不快。由梁空陪同,不快指数乘二。他堪堪擦干头发,从二楼下来,径自去了餐厅。
“早安。” 擦肩时,梁空主动打了个招呼。
早你个头。
姜灼楚不想理他。走了几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回头道,“等等,你昨晚住这儿的?”
梁空颔首。
“谁允许你住我家的?” 姜灼楚立刻来了精神。
旁边正端着黑咖啡的佣人脚步一顿,差点手没拿稳晃了出来。
“其他人好歹是为了照顾我,” 姜灼楚振振有词,“你凭什么住这儿啊?”
“我不允许。” 说罢,他在桌前坐下,开始食用那味同嚼蜡的早餐。
一大清早吃这破东西,本来就心情不好。梁空还自己撞枪眼了。
梁空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下去。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支新鲜的栀子花,闻了下,插到餐桌上空着的玻璃花瓶里,“刚醒就这么暴躁啊?”
“……” 姜灼楚猛灌了一口黑咖啡。
“杨宴跟我说,你们昨天谈好了?” 梁空轻轻弹了下花瓣,把插着花的花瓶放到了姜灼楚面前。
“拿走,碍事。” 姜灼楚说。
“我去外面车上等你。” 梁空放好花瓶就没动了,压根儿不搭理姜灼楚时刻不停的找茬儿,“十分钟吃完换好衣服出来。”
“什么……?!” 姜灼楚差点被呛死。他一抬头,只见梁空真的出去了。
“……”
十分钟后。
姜灼楚戴着墨镜口罩贝雷帽,出现在了车边。
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馥郁的清香。
时间有限,他在一众收拾自己的选项中保留了不可替代的香水项目。
“你是去医院,不是去剧组。” 梁空已经上车,正在闭目养神。车门一开,他有些无奈,“上来。”
姜灼楚坐上车,一声不吭。他整张脸都被挡得死死的,只见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别紧张。” 梁空瞥见,声音柔和了点。他伸出手,却被姜灼楚躲过了。
“谁紧张了。” 隔着口罩,姜灼楚的声音有些闷,“走吧。”
第185章 二十年
室内光线昏暗,投影幕布上从左至右,分两行共排列着六张照片,都是不同角度的摄像机。
“假设强烈恐惧是10分,完全不恐惧是0分。请用数值来衡量你现在的感觉。”
房间中央,阴影里,姜灼楚面朝幕布,独自坐在凳子上。他的脸被光打得煞白,像黑白电影里的人。
“零。” 他看着那些图片,淡淡道。
唐医生坐在后排高处,隔着透明玻璃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在她身旁,还有另几位同样专家。他们互相交流了下,随后唐医生对着麦克风道,“接下来会播放一段影片,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叫停。”
姜灼楚嗯了一声。随后,投影唰的一关,室内短暂地陷入黑暗,光线再次亮起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影片里的场景。
那是《海语》的空镜。标准的徐氏镜头语言,不止陈进陆,在徐之骥制片下,此类题材的电影都有着相似的画面风格。那沉寂阴郁的海面,阴天,不是惯常的蓝,而是深灰接近于黑……那来自自然、不辨善恶、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力量,像某种原始的怪兽,令人很难不心生敬畏。
“请用0-10中的合适数值来衡量你此刻的恐惧感。”
“零。” 姜灼楚依旧道。
“看见这些画面,你有什么感觉吗?” 唐医生继续道,“比如似曾相识、或者没来由地想到什么。”
影片进入夜晚,月光下的海。那月光照着海面,也照着荧幕外的姜灼楚。他感到一阵冰凉席卷全身,却不是来源于《海语》,而是那晚的澜湖。
他跳下去的那晚。
还有那只突兀出现的海豚,那个转瞬即逝的……另一个他。
“没有。” 姜灼楚什么都没说。他道,“我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记忆。”
“你最近睡眠如何?” 唐医生继续问,“是否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姜灼楚:“我不怎么做梦,就是做了也不记得。”
唐医生:“那睡得好吗?”
姜灼楚顿了下,“不吃褪黑素可以睡着。”
“你是否发现自己在区分梦境、现实和记忆时有困难?”
“没有。” 姜灼楚双手抱臂,歪了下唇角。他眼睛在四周乱瞟,这里一定藏了他不知道的摄像头,“我对发生过什么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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