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空边界感很强,极少给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很多他不想亲自接触的人和事,都由邝田负责处理;外人想递话给梁空、或是想见一面,也基本都要经过邝田。所以业内不论年纪大小,人们都尊称他一声邝哥。
“你想什么呢?” 邝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他注意到梁空比平时更心不在焉。
梁空:“没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的湖景,眉不算紧,却也没松开。
今天这个局,算是赵洛攒的,用的是刘老板的地盘,来了一堆不远不近的人,大多和天驭有着种种关联。和上次在东澜不同,这次表面上就是个休闲活动,上午喝茶,下午打打高尔夫,晚上吃完饭再去个销金窟,其实都是为了交换信息、获取资源。
梁空兴趣不大,但既然在这个行业,该给的面子偶尔还是得给。邝田能看出来,梁空今天在想事情。
“还在想《班门弄斧》?” 邝田问。昨天他们跟徐氏谈了一次,结果并不理想。徐若水能力一般,态度却很坚决。
“不是。” 梁空拿起面前半凉的茶水抿了口,放下后立刻有人给他添上了。他语气十分随意,显然根本没拿徐若水昨天的拒绝当回事,“《班门弄斧》没什么好担心的。徐若水强弩之末,拿下这个项目只是时间问题。”
邝田点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确实。徐若水……太年轻也太正派了。要是换成那天那个喝酒变魔术的,可能还能撑得久点。”
“不过,既然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想什么?”
梁空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班门弄斧》。邝田提到姜灼楚,他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未置一词。
“对了,” 邝田又问,“明天齐汀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你去么?”
梁空摇了下头,“不去。”
“邝哥。”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指了下手机,示意有事。
邝田起身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梁空,” 邝田说,“陈导提出,想跟你见一面。”
周围的人边聊天喝茶,边竖起了耳朵。
“陈导?” 梁空似乎没什么印象。他面前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人太多了。
“就是《班门弄斧》的导演,陈进陆。” 邝田说。
“哦,” 梁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推掉吧。”
邝田犹豫片刻,委婉相劝,“陈导在业内也是老资格,估计是想帮徐氏说说话。之后《班门弄斧》还得合作,现在——”
“推掉。” 梁空直接开口,打断了邝田。他这个人气质太厉,在人前言行举止一般都淡淡的,以免显得太过生人勿近。
“都还没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见的。” 梁空解开一粒西服扣子,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存在感又强,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
“九音那边有点事,我失陪一下。” 梁空说完,没多打招呼,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他话说得礼貌,语气却不是在商量,更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九音是梁空自己的公司,他百分之百控股。
邝田冲其他人笑了两下,示意没事儿,转头却一把拍了下一旁蹲在插座前边充电边玩打游戏的绿灰头,“邝野,别玩了!”
“干嘛。”
“一百米以外,跟着梁空。” 邝田说。
“哦。” 邝野心不甘情不愿地拔掉插头,跟了出去。
梁空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他没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就没人敢问。
邝野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桌上氛围虽然平淡,但好在并不尴尬。中午不怎么喝酒,一顿饭就在吹牛聊天中度过了。
这种场合梁空要先走,是很正常的事。
“徐若水又联系我了。” 邝田送梁空上车,“可能是听说你拒绝了陈进陆,所以只能自己来。见吗?”
秘书拉开车门,梁空坐进去,“先电话里聊聊吧,你探一下他的口风。”
邝田站在车外,小心听着。
“要是徐若水太执拗……”
“徐氏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点到为止。梁空说完,升起车窗,而后闭目靠着椅背,按了下眉心。
下午还要去趟九音。
姜灼楚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他嗓子疼得厉害,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手机里有一连串徐若水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短信。
大概是因为姜灼楚睡了快一天,早饭、午饭都没给管家开门,也没出去吃,被汇报到徐若水那儿了。
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姜灼楚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徐之骥,恨那几个哥哥,但他并不恨徐若水,甚至都没有真的怪过徐若水。
这不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当初救过他一命,也是因为处在徐若水的位置上,能做到对他这样,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徐若水从没想过害他,反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照顾他;姜灼楚六亲缘浅,从小到大,没什么人真的关心过他。
留在徐氏,或许庸碌一生,可徐若水至少会保他一口饭吃。然而,若是在眼下这个关口投奔梁空……
梁空会不会接收他不好说,但徐若水这里的后路他就算是彻底没了。
姜灼楚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向来胆大心狠。天下之大事,无一不是豪赌;他的筹码本就不多,若不置之于死地,又哪来的后生呢?
徐若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姜灼楚主动摁断了。
徐若水很快发来消息。
徐若水:「?你醒了?」
姜灼楚:「嗯。」
姜灼楚:「这次《班门弄斧》的事,最好的方案就是答应梁空,用配合的态度争取相对更多一点的主动权。」
「梁空敢直接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已经拿准了徐氏无法反抗。」
「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别的办法。」
「越往后拖,你越被动。」
那边沉默着,但姜灼楚知道徐若水肯定看见了。他咬了下唇,这算是他对徐氏、对徐若水最后的仁至义尽。
姜灼楚:「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姜灼楚花了点时间收拾行李。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讲究,东西又多得恐怖——他喜欢囤积昂贵漂亮的东西,仿佛这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也不管到底用不用得上。
挑挑拣拣、精简完毕,他拖着几个颜色酷炫的大行李箱,从酒店走出,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春,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有些凉,风中寒意不断,姜灼楚又白又瘦,像活不过一个冬季的小动物。
梁空在九音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又有应酬,回到住处时已过十点。车驶过树林,在酒店门前停下。秘书替他拉开车门,梁空一下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旁的花丛边,一个漂亮的黑发小动物正蹲在地上发呆,和三四个巨大的行李箱肩并肩。相较于雨夜的天气,他穿得过分单薄。身上松松裹着件薄风衣,脖子上赤 倮 拴着条米白色的领带,系得相当胡闹。
听见车门打开,姜灼楚立刻循声朝这里看来,两颗瞳仁眨巴着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仰着头,风一吹,巴掌大的小脸我见犹怜,整个人仿佛一株被赶出门后流落街头的菟丝花。
“……”
“……”
这年头不要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梁空是很多人的天菜。无论是冲着他这个人、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历来不择手段试图被他看上的人都多得很。
梁空看了眼站岗的门卫。
门卫年纪轻轻,腰板挺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生怕被别人听见的字,“他不是……昨天……来过吗?”
“……”
梁空一向不是个耻于自我和欲望的人。司机和秘书也都跟了很多年,不该看的全都看不见,不该说的一句不会说。
梁空没有马上让人拽走姜灼楚。他站在原地,给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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