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姜灼楚也没什么头绪。
像走在潮湿的晨雾里,阳光影影绰绰地从远方飘来,怀着轻盈的迷茫和憧憬,就这么上路了。
然后,他失败了。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失败是人生里无比寻常的事,比成功要寻常得多,他本应该像拥抱成功那样去接纳失败,可他没有。
他逃避般地一头扎进了《海语》里,不管不顾,仿佛可以用新的胜利来洗刷失败的耻辱——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耻辱原本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在那个被刷下去的下午,他本该心平气和地走进夏儒森的办公室,像个大人一样握手告别,然后说,夏导,很遗憾这次我们不能继续合作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顺便可以让我见见那个打败了我的人吗?我想知道自己哪里能做得更好。
也许这才是姜灼楚寻觅的、那不一样的人生,他期待的改变,他没见过的世界,没有成为的人——
树上的果实并不总是以礼物的形式出现,它常常在你不经意间唰的落下,像个巴掌似的砸在你的脸上。
提议被打回,姜灼楚无事可做,索性久违地去游了一小时泳。
他并不相信杨宴,就像他不会全然相信任何其他人。杨宴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里,姜灼楚自己写好了一版公关文案,坦然地承认了当年的错误,并表示不会奢求大家的谅解,但唯独有一点需要纠正:他拍桌子纯属个人傻逼行为,与旁人毫无干系,他和徐之骥的关系只能用你死我活来形容。
写完,姜灼楚仍旧毫无困意。他很罕见地有了一种……打发时间的需求,他找了好几本书,都没能看下去,最后只能放起了电影。
仿佛冷眼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吵吵嚷嚷的,可以让空荡的房间显得没那么孤寂,于是孤身一人的黑夜也便没那么难熬了。
投影的光落在白墙上,一摇一晃的,像泛起的水波纹。他朝着那片水域走去。
就这样,姜灼楚看了一夜的电影。
当窗外漆黑的夜空开始变成灰黑色,高楼大厦的景观灯也渐渐黯淡,手机铃声终于再度响起。
“好了?” 姜灼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语气有些轻嘲。
“……你自己上网看吧。” 杨宴道,“还是那句话,别轻举妄动。”
姜灼楚昨天被骂了整晚,之后都没看过消息了。倒不是怕,而是觉得没必要。他将信将疑地点开App,却见首页的腥风血雨一夜之间便换了个风向,现在挂在第一条的是梁空。
第二条是梁空当年的最后一场演唱会。
第三条是关于极端“粉丝”的考古科普和声讨。
……
……
……
姜灼楚对娱乐圈了解得有限,对饭圈就更是不熟悉。他从上翻到下,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几乎被洗没了。
而梁空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转发九音昨晚十二点的声明。声明里罗列了梁空自出道以来,持续不断地被部分极端“粉丝”咬住不放的代表性事件,桩桩件件,均有据可查。
声明里连提都没提姜灼楚,梁空转发时甚至一个字的文案都没写。靠人们充沛的想象力,足以填满这之间的空白。
像读新闻传播学案例一样,姜灼楚认真地看了那份声明、高赞评论、转发和广场的风向。这个邪修办法的思路,其实和他之前的提议是类似的。本质上都是抛一个新热点去转移视线,顺便质疑黑料的真实性。
但这个“热点”要更高明些。须臾之间,局势大变,九音上下无人受到伤害,且因为梁空本人的热度远超姜灼楚,现在比起姜灼楚拍桌子,人们更在乎梁空被一群神经病粉丝追着咬了这么多年,于是梁空制片的电影也从被抵制的、变成了“受害方”,电影保住了。
人们或许依旧不喜欢姜灼楚,只是懒得关心了;他们不再把矛头对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是不想让疯子如愿。
至于姜灼楚本人,已经没什么人在意。
姜灼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跳着,指尖微麻,双腿泛酸,独那一双眼睛还是克制的冷静。
他在心有余悸。像从高空坠落,差点粉身碎骨了,结果落地还能走,勉强大约应该还是个全乎人。
姜灼楚松了口气,却开心不起来。
杨宴像算好了时间似的,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 他语气不再像昨晚那么焦灼,却也没什么兴奋和满足。
“……嗯。” 姜灼楚的声音也闷闷的。
“不要拿你的业余爱好,来挑战我们的职业。” 杨宴打了个哈欠,“行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好好睡一觉,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几天你还是少出门,在电影上映前,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姜灼楚没吭声。他心里明白,尽管他从这场风暴里成功脱身,可先前为他和电影造的势也被毁去了大半。就算谈不上伤筋动骨,但损失的确不小。
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梁空身上,杨宴先前趁势宣传的计划也大概落空了。
姜灼楚几乎变成了梁空的一个挂件,在大众眼里,他和梁空的绑定性更强了。没人在抨击他的过去,也同样不会有人好奇他的未来。
等《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上映,人们只会说,哦是那个梁空投资的电影。主演是谁来着?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浮现一个问题。昨晚九音开会,梁空在吗?用他来转移火力,至少得他本人许可吧。
但现在姜灼楚心里有一万个沉重的烦恼和现实,来不及细想这些。他挂了电话,爬起来时身体像灌了铅。他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今天是阴天,朝阳藏在云层后面,太阳升起了,又像没升一样。
躺在浴缸里,水汽温暖氤氲,姜灼楚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十二月,北京已是货真价实的凛冬。穿过枯木横生的林荫小道,薄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梁空刚下飞机,还是一身风衣,便径直朝此地而来。鸟鸣清脆啾啾,不见身影,转瞬就消失在寂静的清晨里。
在一扇不算太大的铁艺门前,梁空停下脚步。他对了下定位和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
大门左右两边各立着一块竖排子,左边写着柳树电影培训基地,右边写着夏儒森导演工作室。
第218章 帮忙
大门是锁着的。梁空站了一会儿,正思考着给谁打电话,这时院子里隐约传来动静,东边的小二楼里陆续走出几个人,三三俩俩,远远看见梁空都有几分惊异。
他们朝着另一栋高些的小楼走去,有的身上还背着电脑或相机,衣着总体朴素,却很精神。看上去像考古的、观鸟的……或者拍电影的。
“早啊,您哪位?” 保安大叔拎着一大堆热乎乎的豆浆煎饼姗姗来迟。
梁空转过身,那保安一惊,上下打量一番,“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电视上见过,名字想不起来了。
“梁空。” 梁空娴熟地递出一张名片,“我是来找夏导的。”
“呃……” 保安犹豫着顿了下,两只手都拎着早点,没接名片,“夏导早上要讲课,谁来都不见,你且得等呢。”
“那麻烦您通报一声。” 梁空对保安道,“我有很急的事,要找夏导。多谢。”
保安没想到梁空这么大个名人竟如此有礼貌,和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瞅了眼梁空身上这有些单薄的外套,“天冷,你先进门卫室等吧。”
“……”
梁空不像姜灼楚那样动不动就晕厥发烧,他体格健康,不怎么畏寒。门卫室里很暖和,他脱去了大衣,里面只穿着件带绒的衬衣,坐在稍有些局促的凳子上,整个人高大而劲瘦。
保安很靠谱,啃着饼子就进去问人了。
梁空站到门边瞧了瞧,只见那栋高些的楼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院子也显得热闹了。二楼走廊上几个青年正围着一个年岁较长的人,那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那微微花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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