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上泡温泉的浴袍,去了后面。中庭的院子大得多,他沿着走廊走过去,一路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穿过挑高的一层,姜灼楚看见了后院温泉池。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梁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闭目养神。
姜灼楚现在并没有什么泡温泉的心思,但还是下了水。
梁空听见声音,睁开眼,“哭过了?”
“……”
姜灼楚摇摇头。温热的水并不能让他浑身放松。
梁空眯了下眼,“说话。” 今天自见面以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未必是在刻意给梁空摆脸色,但他现在状态不对,需要调教——梁空不讨厌这件事。
“没有。” 姜灼楚说。
梁空半靠着,并没让姜灼楚上前。他语气随意,“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和徐若水关系也就还行么。”
姜灼楚声音有些沙哑,“是。但我和徐仲安关系更差。”
梁空:“你觉得今天对不起徐若水?”
姜灼楚没否认。他顿了顿,看着梁空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飞速地闭了下眼后又睁开,吞下了没出口的后半句。
欺骗我、利用我、玩弄我。
“所以,” 梁空眉扬了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在门口的事,“你这是在给我提要求?”
姜灼楚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格,“我没有。”
梁空听得出姜灼楚语气里掩盖不住的不满、生气……和委屈。他盯着姜灼楚看了一会儿,眼神冷静而锋利,像是在思考要把眼前这个人雕成什么模样。
姜灼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明白梁空此刻的目光,只觉得幽深莫测、令人无端感到畏惧。
姜灼楚没有屈从于恐惧的习惯。他在水下握住拳头,迎着梁空的审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梁老师……”
孰料梁空却好似从某种思考状态里回过神来,神色微妙一变,顷刻就染上了从容不迫的淡笑,“姜灼楚。”
“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姜灼楚……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空后面跟着的会是这句话,水下的拳头一时不知是该松开还是该攥紧。
他当然是个有天赋的人,而且是极有天赋的人。可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何况这个人还是梁空。
姜灼楚抿着唇,眉心却微微拧起。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梁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姜灼楚的一切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而天赋,意味着危险。” 梁空从没同姜灼楚讲过这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
他从温泉池里走出,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点了根烟,低头看着池中的姜灼楚,状似漫不经心,“你与生俱来的才能、美貌、魅力……”
“这些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东西,都是你的天赋。”
心砰的,跳了一下。
有时比起谩骂,赞扬是更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
姜灼楚下意识轻昂了下头颅,正对上梁空的目光。他抿紧唇角牵了下,好似一个还不会熟练面对自己的美貌的……天真的年轻人,散发着不自知的高傲与羞赧。
梁空倾身向前,四目相对,那股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寒冷、害怕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天赋是很可怕的。因为你很可能控制不了它,甚至不了解它。” 梁空吐了口烟圈,“所以,在它给你带来好运之前,它一定会先带给你麻烦。”
“如果你不能像个平凡的普通人那样学会保护自己,那么你都活不到掌控天赋的那一天。”
“你讨厌我对你做的这一切吗。” 梁空靠回椅背,神态慵懒。
姜灼楚没吭声。这已算是一种默认。
梁空并不意外,甚至也不生气。他轻笑了声,“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你该思考的不是我让你做了什么,而是什么让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你想知道我找徐若水谈的是什么吗。”
姜灼楚睫毛微闪,“我能猜到。”
“你想要徐氏。”
连徐若水都能被梁空“请”来这个庄园,还真是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付不起的价钱。
“今天应鸾跟我说,你在车里说你喜欢吉他。” 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说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抹布了。”
“……”
姜灼楚不敢抬眸。他不喜欢吉他,这在梁空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就算他能把面具焊死在脸上,他的琴声也会暴露。
姜灼楚低着头,抬起胳膊,把十根手指递到梁空面前,“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练,都快磨出茧子了。”
梁空瞟了眼,不太上心,“现在,比起你的行为,我更需要你的态度。”
梁空顺手折了朵鸢尾花,递到姜灼楚面前。紫蓝色的花瓣儿,夜色中浑然天成的妖冶。
姜灼楚双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他放到鼻尖轻嗅了下,眼睛却还看着梁空,瞳孔泛着月的亮色。
“当初你跪到我面前的那种劲头去哪儿了?” 梁空说。
姜灼楚默而不语,心里想着,那是不一样的。但梁空的话极具蛊惑力,他的确能感到一座从未见过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门那边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梁空的世界。
“生命本身是个中性的东西,没有善恶与道德。”
“你觉得它残忍,它就残忍;你觉得它美好,它才美好。”
梁空掌心轻抚着姜灼楚的侧脸,动作仿佛托着个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小巧、精致、易碎,“不要把情感浪费在愧疚、抗拒这种无用的事情上。我要你发自内心地喜欢吉他,以及其他我要你喜欢的一切。”
*第一卷完
第31章 心甘情愿
姜灼楚病了。
那晚他泡完温泉回房,脑袋昏沉,浑身燥热,被子也没盖就睡了。通往小院的门没关,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就发起了高烧。三四个医务人员轮番看护他,整整过了一天一夜烧才退。期间梁空来看过两回,姜灼楚神志都不清醒。
梦里的东西是看不清也记不得的,他只能感到全身上下跟被火烤着似的发烫,后背又时而冒出冷意,像是被刀刃劈开刻上去的。
终于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姜灼楚一日夜水米未进,身上也没有力气,但意识却像骤雨初歇后的山林一般,清晰又梦幻。
“您醒了。” 陪护人员打算再给他量一次体温。
姜灼楚睡在床上,呼吸轻微起伏。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声困难,“我……”
“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您烧了一整天,总算醒了。” 陪护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吗。”
姜灼楚嘴唇干裂苍白,脸上带着高烧过后的浅红。他用力咳了下,勉强能说话,嗓音沙哑,“……我要喝水,还有点饿。”
食物很快被送来,六菜一汤。很家常的清淡菜式,不过味道不错,菜也新鲜,都是庄园里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姜灼楚坐了起来,在床上用完饭。他每道都尝了点,但吃得不多,高烧刚退,胃口算不上很好。
“其他人呢。” 吃完,姜灼楚问。
陪护:“梁总、应总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这附近有个寺庙,姜灼楚也隐约听说过。
梁空还信这个?
不太可能。
他既没有道德感,更没有敬畏心。
“你们先下去吧。” 姜灼楚一手支颐,靠在床头,半闭着眼,“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姜灼楚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休息得比较充分。他醒来时耳畔有山风的声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姜灼楚又拉开庭院的门,坐到了廊下。他昏睡期间应该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一丁点儿湿漉漉的深灰色痕迹,土壤也散发着潮湿的雨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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