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十八岁了,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可以做。
连他自己,都为这个念头感到心惊。他的心里有一个自己在轻蔑地嘲笑着,另一个自己却上前啪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高是没有用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洁干净的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洞的黑暗里。
只剩下一个,除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外、陌生得令他几乎认不出的姜灼楚,摸索着从地上爬起,向前走来。
犹如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马,四肢还无法稳定站立,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无比丑陋。
姜灼楚想,他早该知道的。他没有死在澜湖的湖底,就必然会死在自己的心里。
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青涩的调情,“教不了抽烟喝酒,你可以教我点别的么?“
说完,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表情。
对于这些话,梁空似乎并不意外。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眼底笑意全无,一时深邃得令人难以揣测。
这次,姜灼楚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找出并接受了那条“捷径”。如果有必要,梁空相信他会和第一次一样,无所畏惧地跪到自己面前,甚至许下些诸如“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般夸张得鬼才会信的誓言。
好消息是,姜灼楚应该不会再去跳湖。
坏消息是,这次梁空不想要一段掺杂半点杂质的感情。
“哦?” 梁空没有正面回应,“刚刚不是还说,让我别妄想拯救你吗?”
“这就想通了?”
姜灼楚抿了抿嘴。想起今晚情绪上头对梁空狂暴输出的那段话,他脸颊微烫。
要是再来一次、再给他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他一定会发挥得更好,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不说……
他不想演戏了,一丁点儿都不想了,所以梁空递来的那个电影救不了他,但是,梁空本人却可以。
只要他愿意。
不知何时,车又开到了澜湖边。这是湖的另一边,离闹市区更近。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倒是比郊区更显静谧,夜灯点点勾勒出蜿蜒的湖岸线,像长在地上的星星。
“下车。” 梁空说。
姜灼楚怔了下。他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梁空没有逼问,他多少松了口气,可也不敢全松。
他们站在高处的坡上,不远处湖畔树影婆娑。姜灼楚看见街灯照出一个个攒动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半眯起眼,“这个点还有游客?”
“不止有,还有不少呢。” 梁空显然早就知道。沿着台阶,他们一步步向下,湖风变大,吹得人凉意陡生,路有些窄,两侧茂密的枝桠在他们面前乱舞,姜灼楚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梁空。
他腾的就收了回来,像是怕被人误解似的,滚烫的脸上只觉得风更冷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半夜来这里骑自行车。”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澜湖近在咫尺。水拍岸的声音让漆黑的湖变得有形,这条不算宽的湖畔车道上,夜骑的人竟络绎不绝。梁空走到一处石凳前,坐下来,目光远眺,映着波光。
“第一次来,是因为觉得半夜会没人。”
姜灼楚默默看了眼人群,“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不用。” 梁空笑了,“即使在我最当红的时候,在这里夜骑也没被人打扰过,很神奇吧。”
“……”
“我尤其喜欢冬天,甚至是雨天。” 梁空继续道,他望着湖面,浮现一抹笑意,“越冷的日子越好。”
“温度低得人浑身像冰,热量却从五脏六腑向外蔓延着……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相碰,出汗和冻得发抖可以同时发生。”
“我还喜欢爬山……雪山,尽管那些景色本身我并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在追求一种对抗、一种极致疯狂、竭尽全力的对抗,与人的体能、与这个世界、与能看到的一切——挑战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力,看它能爬到哪一步。”
姜灼楚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瘦削得坚毅的脸,毫无温度。他望着那些咬牙夜骑的人,什么话也没说。他从没干过类似的事,那些非必要又折磨人的事儿,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梁空抬手,替姜灼楚把碎发挽到了耳后。姜灼楚侧眸看来,“我们一起爬过雪山吗?”
“Not yet.” 梁空眼底意蕴悠长,那是发生过故事的证明。他徐徐道,“不论你相不相信,在你知道之前很久,我就认识你了。”
“我见过你最真实的样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它们不该、也不配改变你。”
姜灼楚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所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梁空道,“你是一个天才演员、一个卓越的艺术从业者、一个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的成年人……你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你会获得属于自己的成功,但在那之前,你也有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和痛苦。”
“而这包括克服过去的阴影,以及完成你失忆前自己定下的工作:《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不论你喜不喜欢。“
“不要试图用讨好我来走捷径,” 梁空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搁到嘴边,淡淡道,“那是没用的。”
啪!
轻轻一声,梁空唇边的烟被打掉了。他一抬头,只见姜灼楚精准地把那根烟隔空甩进了垃圾桶,“爬雪山不是唯一彰显意志力的方式,我觉得戒烟更酷一点。”
第179章 谎言
梁空嘴唇动了下,看着姜灼楚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
“怎么,不教你,就不许我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姜灼楚挑了下眉。他极目远眺,这里和小屋前是同一片湖,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他还记得被湖水包裹的感觉,可是最终,他没有勇气结束生命,于是不得不承担这 操 蛋 的一切。
“我真的不想演戏了。” 姜灼楚微微出神,目光有些失焦,“我从没喜欢过表演,只是从前我以为它能保护我、能给我带来想要的一切。”
“可事实证明,不行。”
“那部电影真的是我自己挑的吗?” 这似乎是姜灼楚第一次明确提出这个问题。他看向梁空,眼中不是不信任,而是疑惑。
“我看了我的医学报告,上面说我几乎看不了镜头。”
梁空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这个谎言甚至不需要打腹稿,“当然。”
“你为这部电影,付出了很多。其中包括训练自己重新面对镜头。”
梁空半句也没提姜灼楚接下这部电影的真相。他是全然被迫的,因为他不肯屈从于梁空的威胁,因为他一定要离开梁空。
“其实,你就是在试镜后昏迷失忆的。你过量服用了治疗药物,简直是个疯子。” 梁空努了下嘴,“我想,如果那时的你还能醒过来,他一定第一句话就是要你去演戏,去完成那部他拼了命也要拿下的电影。”
姜灼楚面带犹豫,轻轻地摸了下自己的手臂。仿佛在触摸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一旁的梁空面带淡笑,云淡风轻,弥天大谎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他没有半点负罪感,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一切是为了他们两人的将来。
风吹得柳枝摇曳,簌簌作响。夜骑的人在暗夜里像一个个剪影,渐次划过。
良久,姜灼楚歪了下脑袋,轻声道,“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梁空原地怔住。霎那间,他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塑,浑身上下只剩飘起的领带在动。
姜灼楚用的称谓是“他”,而不是“我”。
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堵在梁空心头,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最难扯的谎言,也没有此刻令人心惊肉跳。
“是的。” 梁空没有否认,他直直地看着姜灼楚,“在我眼里,你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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