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外景地选得如何,顺利吗?” 姜灼楚随口问。
“顺利肯定是谈不上,” 杨天苦笑道,“不过结果是好的,裴延总算是最终敲定了拍外景的地方,不用再继续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姜灼楚点点头,目光四下看着,他在找裴延。换表演老师的事,只能找裴延。
“裴导来了吗?” 姜灼楚问,“我到现在还没跟他打过招呼。”
“哎,不用想着专门跟他打招呼,裴延也不是那么讲礼貌的人。” 杨天随口吐槽,他伸手指了指拐角里的一间屋子,“他在那里面呢,估计打电话吧。”
“你找他有事?”
姜灼楚也没否认,笑了笑。
一旁的沈醉神色略有紧张,迟疑着似乎想拦一下,夏行野倒很放松,他对姜灼楚的能力和坚定程度有过比较直观的认识。
而杨天对姜灼楚究竟何许人也还毫无概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善意提醒道,“裴延就那副鬼样子,不怎么笑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哎对了,之后能给我要一份《红脚隼》的签名珍藏版吗?有限量黑胶的那个。”
“……”
“加一。” 夏行野竖起两指,“我也要一份。”
“……”
第298章 会说汉语的活人
姜灼楚敲门进去时,裴延已经不在打电话了。他敲了门,里面应了声,毕竟是第一次和导演碰面,多少要讲点礼貌。
推开门,颇具年代感的办公桌上放着台电脑,一个就导演来说有些过分好看的男子坐在后面,神色冷峻,吊儿郎当地夹着根烟,瞧着和周达非完全不是一路人。
看见是姜灼楚这个陌生的面孔,他先抬了下眉,有些许诧异,随后大约反应了过来这是谁。
“裴导您好,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上前,不卑不亢,还礼节性地露出了一个淡笑。
裴延随意点了下头,眼神还时不时飘到电脑屏幕上,“找我有事儿?”
看来果然如杨天所言,裴延不拘小节,不讲礼貌。
当然,也可能是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姜灼楚的传闻,知道以姜灼楚的性格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既然您忙,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姜灼楚也懒得迂回寒暄,找了个借口便单刀直入。他语气温平,内容却是尖锐的,“昨天我参加了第一次的剧本围读,觉得目前的围读形式有待商榷。我和何为的表演理念相差较大,他的表演课不适合我。”
来之前,姜灼楚做好了会被直接打断的准备。然而裴延竟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他没站起来,却静静地让姜灼楚把话讲完了,之后波澜不惊道,“还有吗。”
姜灼楚顿了下,他是有底气的,所以面对导演也不虚,“如果一定要上表演课,我希望换个老师。”
“这样。” 裴延听完,往椅背靠了靠,他到现在才上下打量了姜灼楚一圈,似乎还想了想,“姜灼楚是吧,你的意思是,要我的剧组重新找表演老师、再按照你的理念培训?”
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我读剧本、演戏,都有自己的方式。” 姜灼楚瞥到旁边有把椅子,但从进来到现在裴延都没让他坐下,这不是个太好的信号。他道,“这也是为了对电影最终的呈现效果负责。”
听了姜灼楚的话,裴延眼角微弯,几乎笑了出来,随后他眸光一冷,徐徐道,“你可能……对你自己有点误解。”
“电影最终的呈现效果,那是我的事。”
“而剧组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只需要完成我要求的事,包括男主——也就是你。”
姜灼楚下意识皱起了眉,这个导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心里压着一股火,同时对电影产生了担忧。
“是,是有人说你是最好的演员,貌似还不少,” 这话从裴延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但在我这儿,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你是,或者不是,随便、都行,我不在乎。”
“你和剧组签了合同,我付了你片酬,你拿钱就得办事。别说是何为了,就算我牵一条猴子来上表演课,你、你们也得去。”
“……”
“这是契约精神,姜老师入行二十年了,还不明白?”
姜灼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着,他自幼建起的信念继18岁那年后又一次轰然倒塌。那次,他知道了天赋从来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根本保护不了他;而这次,浑身天赋的他竟然被打回了起跑线,和那些他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平起平坐了。
是的,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和制片人,裴延有这个权力。哪怕他的智商和猴子相去无几,他也有这个权力。
“既然如此,裴导为什么要选我呢。” 一字一句地从齿间吐出,抑扬顿挫,情绪昭然若揭,足见姜灼楚卓越的台词功底,仿佛是在炫技。
这个电影的邀约是在银云典礼后的清晨来的,可想而知裴延是看了那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裴延掐灭了烟,随意道,“其实我没看过你演的戏,但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他说他相信你,而我相信他。就这么简单。”
“……?”
姜灼楚被裴延说得一愣一愣的,都快气懵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裴延是在故意针对自己,然而往日无冤近日无……有仇也是现在才结下的。
更荒谬的是,这么大个剧组,精挑细选了那么久的主角,竟然最后是由一句轻飘飘的推荐定下来的。
这一刻,姜灼楚已经不关心是谁推荐了自己,很难说此人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跟他有仇,因为他现在有百分之九十肯定,这部电影要完。
毕竟所谓的豪华班底大制作,在万众瞩目下最后端出一锅稀巴烂的事,也是屡见不鲜了。
姜灼楚:“推荐?你就不担心我演不好?!”
裴延笑了,悠悠道,“看样子,你也没怎么了解过我的电影啊。”
“……” 姜灼楚没否认。他已经想到跑路了,对裴延自然更不客气,“我只看过周达非的电影。”
言下之意是,我原本以为你俩差不多的。
没想到。
失策了。
裴延听了,依旧试图维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形象,只是语气难免欢快了些,“冲你最后这句话,我就再多说一句。你的外形条件和气质是合适的,这也是我同意选你的原因。”
“至于别的,只要你是个会说汉语的活人,我就能教出来。”
从裴延办公室出来,姜灼楚一声招呼没打,直接离开了剧组。
没有当场掀桌,可能是出于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不想把场面闹得更难看。
在这里姜灼楚没有车,他一气之下往外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这陌生的小城镇四面展开,竟也一眼望不到头的,早上八九点的光景,街上人来车往,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他听到不少夹着口音的问好,不尽相同,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方言。
耳畔有风,世界在喧嚣中渐渐安静下来。
姜灼楚杵在路口,像棵长错了地方的歪脖子树。时不时有人经过瞥他一眼,一个生面孔在此地是扎眼的,却也没人过度关注他。
他微微气喘,脸被太阳灼得发热。他想起从前在电视上见过的,赤黄的大地上崛起连绵不绝的褐红色山脉,在无垠的天空与大地之间,一条孤独的大道笔直向前延伸,通往沙漠、戈壁或其他更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生活着很多人。他们互相是对方眼里的“旷野”,他曾经自己在访谈里说的,当你以为某件事是人生的全部时,它其实不是。
反正也不想回去了,姜灼楚把手机静音,一个人沿着不知道哪条街往前走着。在这里他不认识任何人,也应该没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但无所谓,因为他也没有一个不能更改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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