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慵懒地站了起来。
雨后初霁,世界潮湿。丛边街灯斜照,光线晕开,旖旎而暧昧;空气中却暗流涌动着杀人不见血的躁动与杌陧,危险的引线一触即燃。
目光相触,梁空神色平淡。现在捻死姜灼楚于他而言,就是动下手指的事,梁空对没有悬念的事兴趣不大。
姜灼楚知道,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机会。
“梁老师,我家热水没了。” 他不知廉耻地冲梁空露出了一个明媚得无以复加的天真笑容,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以去你家……洗个澡吗?”
第7章 八年前
梁空看着姜灼楚标致的笑颜,不为所动。
“来人,” 他听完,转身走回酒店,“把姜公子送回徐家。”
姜灼楚愣在原地,笑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火辣辣的发起烫来。丢脸是次要的,主要是梁空的反应很不对劲。
门卫彬彬有礼地上前赶人,挡在门前。秘书给了司机一个眼色,司机任劳任怨地上前,“姜公子,这些行李箱都是你的吗?”
梁空的身影渐远了,就快消失在大厅的尽头。姜灼楚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梁老师!”
时隔多年,姜灼楚优越的台词功底终于再次得到了展现。他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语气伤心中夹着可怜、哀怨中不失恳求,还有几分不讲道理的刁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啊!”
“……”
众目睽睽下,隔着大半个厅,梁空停下了脚步。他徐徐回过身来,再次露出了隔着笼子观赏动物的那种表情。
姜灼楚见状,便要上前。门卫一时左右为难,没来得及收回挡着的手。雨后地面湿滑,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扑咚摔倒在了台阶前,一滴泥水溅到了他的胸前,顺着滚下。
这件衣服废了。
掌心撑地,湿漉漉的、带着微扎的刺痛感,又冰又凉。姜灼楚一时没爬起来,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扶他。
由远及近,梁空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顺着地面上的影子,姜灼楚抬起头来。他平日里又洁癖又挑剔,此刻却顾不上了,伸手就抱住了梁空的一条腿。
梁空皱起眉,像是想一脚踹开姜灼楚,又嫌姿势难看。
“松开。”
姜灼楚飞速地摇头:“我不。”
梁空招了下手,几个门卫就要上前。
姜灼楚余光瞥到,立刻仰头道,“梁老师,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
他可不想被张牙舞爪地拖走。太难看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吗。”
废话。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姜灼楚撇了撇嘴,缓慢地松开手,尽量姿态优雅地爬起来。梁空给了个眼神,秘书立刻递上几张纸巾。
先是掌心、然后手指,姜灼楚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干净,完了还不忘擦掉风衣上明显的水迹和污痕,整整用光两包纸巾。
“是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不紧不慢地收拾完毕,姜公子这一口气才顺了。他又抬起下巴,露出美妙的下颌线,“不过,他们主要是嫉妒我的美貌。”
“……”
这离谱的发言,令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梁空显然不吃姜灼楚这一套。
“那你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梁空的语气并不轻蔑,也无讥讽,只是相当平淡。他转身走回大厅,黑色的背影毫无留恋。
大门在姜灼楚面前缓缓关上,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宛若天堑的鸿沟。
梁空离他很远,远到他们的世界其实毫无关系;他对于梁空而言,不值一提。
“赵总。” 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空的秘书面对赵洛也并不谦卑。
赵洛不知已旁观了这出闹剧多久,直到此刻才走了出来,“我送小姜回去吧。”
秘书看了眼姜灼楚,见对方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想着就算被梁空知道了也不会有事,便没有推辞,“那麻烦赵总了。”
“好说。”
“走吧。” 待秘书和司机走后,赵洛上前。
姜灼楚把几个行李箱摆成一个好推的造型。他看了赵洛一眼,心想这个人属实是段位太高了,徐若水打不过他真是半点也不冤。
但姜灼楚并不打算让赵洛送自己。他方才没有出言阻止,只是为了推掉梁空的秘书和司机,他不想回徐家。
“不用了。” 姜灼楚说。
赵洛:“你开车了?”
姜灼楚:“我打个车就行。”
其实姜灼楚现在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他根本没地方可回,只能再找个宾馆。
“还是我送你吧。” 赵洛大概不打算叫司机了。他边说边掏出车钥匙,准备往停车场走,“有地方住吗?”
“……”
姜灼楚站在原地没动弹。
赵洛走了几步,回过头,“怎么了?”
姜灼楚没心情再打肚皮官司,坦率道,“赵总,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洛愣了下,笑了。他走回到姜灼楚面前,摊了摊手,“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呢。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帮帮你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对我又没什么坏处。”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赵洛,显然并不相信。
“再说了,” 赵洛于是继续道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十年后,你又发达了呢?”
姜灼楚眯了下眼,直截了当道,“你认识我。”
赵洛笑意不减,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他没有否认,“年轻人,我是个专业的电影制片人,入行已经十几年了。”
“我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
的确。
梁空一个空降的都看过《海语》,这就是电影从业者与观众之间的差别。
“你小时候就特别挑剔。油多放了一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 赵洛给姜灼楚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他显然认识一堆池沥这样的人。他亲自开车送姜灼楚过去,一路上开得慢慢悠悠的。
此时已近午夜,行人和车辆都少了。马路开始变得空旷。姜灼楚放下车窗,雨后微湿的风一缕缕地吹着,倒也不觉得冷,反倒像有一双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当时你10岁?11岁?” 年代久远,赵洛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我们组里咖位最大的,所有人都捧着你。我那会儿第一次正式跟组,就负责订盒饭;你不好好吃饭,导演就找我麻烦。”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单独给你做饭吃,给我厨艺都练出来了。”
“……”
姜灼楚早不记得这回事了,可能当年也就没人告诉他。他是挑食,但小时候不吃饭,很多时候并不是他自己不想吃,是他的经纪人、他的妈妈不让他吃。
姜灼楚的脸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整个公司的无形资产。
时过多年,事过境迁,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姜灼楚言简意赅:“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赵洛像是觉得好笑,“你知道一个剧组上上下下,有多少个部门、多少人吗?所有人都知道你,但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人。”
“你也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牵着嘴角,极浅极淡地笑了下。太远以前的事,听起来像上辈子的,已经很难想象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简单讲完往事,赵洛不再多言,转而哼起了歌。这就是姜灼楚的人生,他独一无二的、无法逃脱的、高开低走的人生,落在旁人嘴里,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姜灼楚一路沉默。直到到了赵洛安排的酒店门口。
“谢谢。” 下车前,姜灼楚说。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赵洛语气意味深长,略带感慨。
姜灼楚停下推门的手,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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