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姜灼楚侧卧朝里,睡在竹席上。
月白色的双臂枕在脸下,小腿叠着,从睡袍里露出来,型长而直,瘦削柔韧。
姜灼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他还很小,被姜旻丢进人潮,周围高高的人群走来走去,所有人顶着同一张冷漠的脸。他被裹在其中,好像身处一个千变万化的迷宫,脚下的路总是还没开始走就不见了。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直到脸变得模糊,人与人的界限分不清楚。
他们溶在一起,变成一片汪洋。
密密麻麻的人声此起彼伏着,并未消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他无法逃脱。
他在海里游啊游,游啊游……
阳光就在水面之上,却好似隔着一层冰,他打不破,他出不去。
终于,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
他拼尽全力,捶出一个极小的豁口:他能说话了,他偶尔能把头浮出水面呼吸了。
第不知多少次,岸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抓着冰层,竭力地不想沉回海里。双手刺痛冻僵,鲜血淋漓淌下,把水染得污浊。
那人看见了他,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救他。
姜灼楚在噩梦里挣扎,海水与人潮交叠,梦境与记忆融合。
冰一寸一寸侵蚀着他的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液,流淌全身,直至心脏。
他又冷、又难过,鼻尖很酸,却冻得哭不出来。
梁空不会救他。
天亮了,眼皮自己睁开,眼角的水珠受重力作用麻木滚下。
姜灼楚醒了,没什么表情。
环境陌生,但他很快神志清醒。手机不在手边,他也不想进屋去拿。
昨天下午“被”从剧组离开,他收拾行李从LANSON跑来孤山岛,多少是带着冲动的。
一夜过去姜灼楚理智归位,仇牧戈那边出了事,还不知道梁空这次会怎么处理。
山风吹着后背凉飕飕的。这会儿应该还很早,偶能听见几声不知来处的鸟儿啼鸣。
小岛四周有风唰唰掠过,掀起浪声,整座孤山仿若被湖围得与世隔绝,都还没醒。
忽的,庭院外吱呀一声,像是门开了。
姜灼楚没盖被子,闻声蜷缩着的身体动了下。
“谁。“ 他有些不悦,一手撑地坐了起来。
特意住在山顶,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入住时也专门交代过酒店,有需要他会主动打电话,其余时候工作人员不用上门。
姜灼楚扯了下肩头滑落的睡袍,回身朝门口看去。
檐下落雨,庭院那侧石板路的尽头,梁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雨后山林间处处响着细密的流水声,树木愈发蓊郁苍翠。
姜灼楚腿下意识屈起。一滴没干透的水珠,划过修长的小腿肚,顺着脚踝滚落在席上。
梁空今天一身深灰色渐变,不是西装,剪裁不俗,大约是高定。毋庸置疑,他的确拥有非常优越的身体条件。
他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个纸袋。
雨停了有那么久吗?
姜灼楚有些恍惚。刮风下雨的时候,游艇是开不了的。
目光相触,梁空朝前走来,上台阶时抬起了头,一步跨过最后三阶。
“我搭直升机过来的。” 梁空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说的。
“哦。” 姜灼楚不动声色道,但浑身绷得比方才还要僵硬。
他真的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梁空屈膝,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来,纸袋放到地上。
姜灼楚瞟了纸袋一眼,他看着梁空,抿抿嘴没说话。
做人总不能不打自招。
等梁空开口,他再见招拆招。
姜灼楚的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
姜灼楚忐忑、焦灼,或许还有点本能的畏惧……都藏在他不露声色的面庞之下。
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梁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姜灼楚似乎比自己小了有四岁,18岁时这年龄差距就异常显著,到了26岁依旧如此。
“小——”
小火?!!??!!!?
梁空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霎那间——
姜灼楚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表面却还看不出什么,在强行镇静自若。
“——小孩儿。”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
“……”
姜灼楚心脏蹦回胸腔,原地多跳了两下。
这个称呼陌生得新奇。即使在真正是小孩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7岁就是“小姜老师”了。
和天底下所有年纪更小的人一样,姜灼楚本能地对“小孩儿”感到不服气,可心里又有点怪怪的。
姜灼楚此刻的强自镇定是年轻人才能拥有的可爱,梁空从没见过这种青春。
姜灼楚一言不敢发。
梁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游刃有余。
“我是来哄你的。”
风刮过,山间水簌簌。姜灼楚听见雨停了,又从屋檐、枝叶、岩洞处落下。
天光云影,檐角一只孤雀飞起,庭院、树与竹林、岛外广袤无垠的湖……它消失在苍茫山雾间。
很久以后,想起今天。
他们的爱情,其实是从步入深渊开始的。
第65章 解释
姜灼楚愣在原地,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噩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一头雾水,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小时候看的电视剧。
大人物让人顶罪去死时,总会笑眯眯地赏一顿格外丰盛的断头饭。
……
梁空到底怎么了???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姜灼楚不知道的事。
他得先小心试探观察,等梁空提出新的需求。
“……我不是小孩儿。” 半晌,姜灼楚不情不愿道,说话声音嗡嗡的。
他躲开梁空的手,对着门上的玻璃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已经垂到耳朵,“好像又长长了。“
梁空还会逼他去剪头发吗?
“发梢怎么湿漉漉的。” 梁空没提什么事儿。
“我昨晚就睡在这儿。” 姜灼楚顺着话茬儿随口道,“里面开空调太冷,不开空调又闷。”
“谁想到半夜下雨了。”
梁空:“那你睡得还挺死。”
姜灼楚撇了撇嘴,一骨碌从席上爬了起来。
“我要去洗个澡。”
两人都在讲无关痛痒的废话。
什么仇牧戈、《班门弄斧》、不接电话、离家出走……不提就不存在。
姜灼楚昨天出来就没穿鞋,赤脚踩着木地板,噔噔跑回屋内。
“对了,” 跑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眼睛眨得比平时快,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你要吃早餐吗。”
“怎么?” 隔着半敞的门,梁空打量着姜灼楚,耐人寻味。
怎么看姜灼楚也不可能会做早餐。
“我昨天跟前台讲,不打招呼叫他们就不要来。” 姜灼楚睡袍的带子没系好,要散的样子。他低了下头,胡乱打了个结,脸莫名有些发烫。
“哦,” 梁空把纸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来给他们打电话,你去洗澡吧。”
姜灼楚站着没动弹。
“还有事?” 梁空转过身,看见姜灼楚还望着自己,眼睛徐徐眨巴着。
“你先去洗澡,“ 梁空走到沙发靠着电话的那一头坐下,双腿交叠,抬眸牵了下嘴角,淡淡道,“别的事出来再说。”
他的身上又浮现出姜灼楚所熟悉的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变。
姜灼楚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破灭了一个幻想。他点头嗯了一声,去了浴室。
昨晚吹风淋雨,姜灼楚泡了个热水澡。
浴室的窗对着岩壁和陡峭山坡,外面就是澜湖。
天后知后觉开始晴了,湖和岛上的山都笼罩在浅妃色中,雾越来越薄,岸上的城市逐渐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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