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宴一口气吼完,脸也涨得有些红。他原本是偏斯文的长相,此刻眼镜一摘,活像是换了个人。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仿佛在中场休息。
“不要总是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杨宴喝完,哐一声放下杯子,语速放缓但话很难听,“我们没谁欠你的。”
“你以为的拍电影,是轻轻松松由着性子,想拍就拍、不想拍就原地发火撂挑子?真实的拍电影,是无数人顶着极大的压力、拿着微薄的工资,在有限的条件里绞尽脑汁!这才是现实!你必须接受。”
“你出身徐氏,拍了那么多电影,没人教过你吗?!”
“不要在我面前提徐氏。” 姜灼楚咬着牙,从唇缝挤出字。
杨宴看着姜灼楚,半晌,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他在小沙发前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先前那根早不知道甩哪儿了。
“就算你跟徐之骥关系再差,可你的确因为出身获得了其他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机会、资源和财富。至少曾经获得过。”
“这也是现实,是另一个你必须接受的现实。”
“少爷,你该长大了。否则你就一辈子活在只有你自己的幻想里吧,在自怨自艾和自傲自恋间反复横跳。”
姜灼楚被杨宴一通输出骂得气急败坏。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无痛接受这一切的程度。他张嘴想要反驳,“我——”
“停。” 杨宴却厉声打断了他,抬手往门边一指,自己走回办公桌前,冷冷道,“我们没什么好继续谈的了。现在,出去。”
门一开,小陶还守在外面。
姜灼楚飞速地眨着眼,像是生怕眼泪掉下来一样。他死死抿着唇,谁都看不见,自顾自拔腿就跑了。
黑色的天空沉甸甸地斜压下来。走廊的玻璃墙上,映着对面连片高楼光怪陆离的景观灯,巨幅广告屏上滚动的画面留下变幻的色泽,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绿。
被梁空找到时,月色刚好,姜灼楚躲在九音人烟稀少的后门花坛旁,正一个人蹲在地上。
哭。
第189章 如此美丽的一生
数日未见,梁空依旧风度翩翩。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插兜立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地上的姜灼楚。
影子逼近,姜灼楚闻声抬起头。这里是九音,面前的梁空无端地令他感到陌生。
他们一站一蹲,沉默对视,中间隔着一两米远。梁空体面得可以直接上台领奖——飞回国的前一天,他还受邀去某知名音乐学院开了个讲座;而姜灼楚头发耷拉着,眼睛水红水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漂亮小狗。
“刚回来,就听法务部说要多拟一份保密协议。” 良久,还是梁空先开口了。他走到花坛边沿,坐了下来,伸出手拨开姜灼楚侧脸垂着的长发,有些碍事,“不是说要剪头发吗,还没剪?”
姜灼楚立刻偏头躲开,说话冲冲的带着鼻音,“关你什么事。”
他拍拍身上,站了起来,“你不是很忙吗?少来管我。”
“生气了?” 梁空唇角微动,对这个局面感到满意。姜灼楚是在意他的,甚至根本藏不住。
“不是你让我搬走的吗。”
“……”
强词夺理。
姜灼楚现在没心情跟梁空掰扯,此时此刻他只想独自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他手背用力蹭了下脸上的泪,又吸了吸鼻子,抬脚就想走。
“站住。” 梁空起身,神色比往常威严,叫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梁空淡然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夜色静谧,风都躲进了草丛里,“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姜灼楚一记回眸,眼神映着月色,亮得能杀人。
“我说不说重要吗。” 他没有摇尾乞怜,语气又静又冷,“总会有人告诉你一切。对你来说,他们比我更可信。”
姜灼楚心里清楚,杨宴在九音的分量。哪怕真的是他吃亏,梁空也未必会维护他。
风声簌簌,梁空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直直看着姜灼楚,“我告诉过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姜灼楚嗤笑一声,一双泛着水色的眼睛更红了,“你只是以为自己站在我这边而已。”
“事实上,你和其他人根本没两样。你、杨宴、还有所有人,在你们眼里,我只是过去的那个我的替代品——一个‘他’的不合格的替代品!”
“杨宴骂了我,是,他骂得没错,他骂得很对。我搞砸了这一切,我对不起大家,” 姜灼楚说着,嗓音微颤。他竭力不想在梁空面前落下泪来,可还是失败了,那滴不争气的泪出现在这张决绝的脸上,格格不入,“你一定……也对我很失望吧。”
他说完,唇紧抿起,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望着梁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想听吗?敢听吗?
大约梁空又会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应付他……你们其实是一个人之类的,不痛不痒。
但这次,梁空沉默了。那不置可否的态度仿若一种默认,半晌,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燃,袅袅的烟雾飘向黑夜上方的月亮,光线和人脸一样在模糊中变得虚幻。
“你还要学抽烟吗。” 半根抽完,梁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侧眸扫了姜灼楚一眼,“虽然不健康,但今天是个情有可原的时机。”
“不用。” 姜灼楚吐出两个字,直接拒绝。
梁空索性点点头,也不意外。姜灼楚不倔就不是他了。四下无人,一根烟抽完,梁空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什么?” 姜灼楚皱了下眉。
梁空把烟头扔进临近的垃圾桶。这是他的大楼他的园区,他却好像不太熟悉,在花坛边找了两圈才找到,垃圾桶被涂上了墨绿色,掩映在树丛里,完美隐身。
“你不是不相信我站在你这边么。” 丢完,梁空走了回来,“需要我怎么帮你,你才肯信?”
“帮你骂杨宴一顿?帮你堵整个剧组的人的嘴?” 他说得波澜不惊,“嗯?”
姜灼楚一怔,果断拒绝,“不,不要。”
“那你想怎么样?” 梁空情绪稳定,继续追问,“说来听听。”
姜灼楚眨了眨眼,避开梁空的注视,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他该去怪谁呢?
这里的人都不欠他的。
杨宴说得没错。
哪怕是何为、还有今早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男演员……他们也没有义务要相信他、喜欢他、接纳他。
他的人生犹如一个错得离谱的程序,一路追根溯源、追根溯源。姜灼楚垂头站着,像一盏形单影只的路灯。
梁空伸出手,轻轻按了下姜灼楚的肩。他听见细小的啜泣声,姜灼楚不肯抬头。
“今天是剧组的第一节表演课。” 他吸了下鼻子,哭着问,“孙既明要上表演课吗?”
梁空其实没关心过这种小事,但想来也是不需要的。以孙既明的咖位,至少他自己握有决定权。
梁空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哭得抽噎的姜灼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他知道问题的背后是什么。
他想要抱住姜灼楚,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姜灼楚终于不再是一尊涂满金粉的雕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缺点、会流泪会胡闹的人。
“如果不是……” 唰的,姜灼楚抬起头。他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咯咯作响,拳头攥得像铁。
如果不是九年前被徐氏雪藏,如今的他或许也和孙既明一样……甚至,和梁空一样。
“世界上就是会发生一些事。” 梁空松开手,用极致冷静的语气,平淡道,“幸运的,不幸的。”
“上帝无时无刻不在掷骰子,它不喜欢公平和道理。落在你掌心的点数,有时大,有时小。你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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