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谈基本功,脱离剧本风格选演员,跟没头苍蝇乱撞没区别。
几个试镜的演员陆续回来。姜灼楚抬起头,给手机锁屏。
“你是新来的吗?哪家公司啊。” 一个女生走过来,好奇问道。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两人,“我们几个都是颐宁的。”
赵洛的公司。
姜灼楚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道,“我不是来试镜的。”
女生明显有些惊讶。姜灼楚脸庞精致小巧,看起来着实像个演员。
另几人也走了过来,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到三十岁。除了那三个颐宁的,剩下几人分别来自九音和徐氏,有些面孔姜灼楚在广告和海报上见过。
九音旗下,也已经签了演员。
姜灼楚站了起来,“你们面的都是哪几个角色?”
剧本里有几个关键配角是没有限制性别的。其实主角也差不多,只是这个角色侯编最初是为姜灼楚写的,所以默认为男性。
这几人看起来都不太适合主角,年龄上不相符,气质也相去甚远。姜灼楚之前听说过一些消息,《班门弄斧》的男主角,梁空会从外面挑更有资历的演员。
那几人一听完姜灼楚的话,竟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片刻后,有个女生问,“你看过完整剧本?”
“我们到现在只看过几个片段。”
“也不知道选的是什么角色。”
姜灼楚不说话了。他笑了笑,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除了必需的保密要求外,姜灼楚反对一切形式的限制演员接触剧本。特别是几轮筛选后,拢共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即使剧本还没最终定稿,也不至于只给看几个片段。至少应该要让演员们了解故事梗概和大致角色。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对演员自身能力的极大不信任,来自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
休息时间结束。表演老师们又回来了。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主授课老师是一位短发的中年女性,但何为和另几个老师也会在旁边看着。
“我要求旁观。” 姜灼楚说。
何为看了眼那位女老师,意思是由她决定。
女老师叫田天,资历比何为还要老一些。除了当表演老师,她也写过剧本,还曾经导过一些小剧场的话剧,风格比较先锋。
“你就是仇导新招来的那个?” 田天绕着姜灼楚转了一圈,打量着他。
严格来说不是。
但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小姜是吧,” 田天走回姜灼楚面前,“为什么不想当演员?”
大概何为已经简单地跟他们介绍过姜灼楚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没吭声。
“不是所有懂得一大堆理论道理、却演不好的人,都能来当表演老师的。” 田天说。
“……”
“……”
姜灼楚气笑了。他看向何为,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儿里蹦出来的,“何指导,你跟他们说我演得不好?”
何为:“我只是说,你曾经在我手下落选过一次。”
姜灼楚目光转向田天,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姜灼楚微微一笑,“我不想演戏,是个人原因,不代表我演得不好。”
“你们大可以用想得到的任何方法,来试我。”
“除此以外,我和侯编合作过,我相信我比大多数人更能读懂《班门弄斧》这个剧本。”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笑了,“年轻人,话先不要说太满。”
田天却像是被点起了兴趣。她若有所思,“这样吧。正好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你也和其他演员一样,演一个给我看看。”
姜灼楚一挑眉,“没问题。”
何为不同意姜灼楚当老师,但演戏本身又不是指导表演。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了打分的板子。
姜灼楚摘下渔夫帽,又把项链塞进了衬衣口袋里,和其他演员坐到了一起。
大家挨得很近,能看见唇上的细汗,听见鼻尖的呼吸。压抑、紧张,必须克制的情绪,漫长而看不见头的悬而未决。
“想象,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田天嗓音中性,带着磁性。她叙述的语气十分平静,“想象,这是你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是谁?你会拨给谁?……请据此表演一个5-10分钟的独角戏。”
“20分钟准备,之后按抽签顺序表演。”
演员们散开,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每个人可以领一张白纸、一支笔,准备的过程同样会被观察。
姜灼楚走到靠墙的一个角落,拿了个垫子,盘腿坐了下来。他既不试着说台词,也没有尽力让自己沉浸角色;他清醒而冷静,在纸上写写画画,全程一言不发。
对姜灼楚而言,没有“入戏”这回事。他只需要在这20分钟里设计出一个独角戏,并且记住其中的一切关键点即可。
时间到了。演员们上前抽签,姜灼楚抽到了6号。他走到旁边坐下,前几个人开始依次表演。
姜灼楚看得挺认真。留到现在的演员,水平都还可以,至少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有两个演员选择了遭遇空难的情形,剩下三个分别选择了战争、车祸和被绑匪撕票前。
或许是何为教育的成果,他们都哭得很投入。
但能看得出来,由于时间有限,演员需要表达的情感又很多,他们情绪的变化和递进都是飞速的,略显生硬。
另一个问题是,为了在较短的时间里传递足够多的信息——包括人物身份、所处环境、对方身份等,有太多的台词是为信息而服务的,并不是那个场景里角色会说的话。
简而言之,通过这些表演,能看出演员具备一定的表演能力,但很难令人信服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人物因割裂而难以成立,这是即兴独角戏里很容易出现的问题。
轮到姜灼楚了。
他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开头30秒,姜灼楚无实物地表演了一个人刚回到家的情形。换鞋、喝水、洗手,扔下包、放好相机……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好,他似乎玩了会儿手机,或是回了几个消息。他手搭窗沿朝外眺望着,也许春色正好,已是日落。
他望着远方,拨了通电话。
“喂,对不起呀。”
“我今天出门踏青去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呢。”
……
他时而抵鼻思索,时而笑逐颜开;他略显话痨地分享着自己今天的行程,路过的书店,遇见的春游的小朋友,吃到了六个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花——它们有的长在土里,有的挂在枝头,五颜六色的,他拍了很多照片。
“就是河水难看,配不上今天这样好的阳光。” 他嘟囔着。
只看他那张脸,就足以想象一整个春天。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一滴泪滚了下来,像是视觉错觉,他正吐槽着今天冰淇淋店里隔壁桌说韩语的人,声线都没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几滴泪落了下来,流到他的嘴角。许是有点痒,他抬手抹了下,吸了下鼻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两行眼泪不约而同地从两颗眼睛里淌下,并不汹涌——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了下,顿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从春入秋。他唇角保持扬起的弧度,双眸却开始失神,直到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在竭尽所能地好好活着,可他终于做不到了。
“对不起。” 他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与之前截然不同,克制、无奈、认命。他坐了下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抱着自己,“今天路过那家外文书店,我忽然很想听你念诗。”
他凝视着前方,却像在凝视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世界被隔绝在外。
“让我去找你吧。” 他说,“我要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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