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私事。对姜灼楚来说,私事的重要性比不过工作,因而私事的痛苦也不值得过分计较。
往极端了说,就算哪天他和梁空相看两厌了,只要他还需要九音,他就不会和梁空撕破脸。
姜灼楚搭着梁空的肩,眨了眨眼,“今晚还有哪些人?”
他问得还算无心,这一路总要找点话讲。
“你很关心?” 梁空听了,却仿若咂摸出了点别的意思。在他看来,姜灼楚永远是极不安分的。
“……”
“随口问问。” 姜灼楚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除了九音的,你认识的还有应鸾和赵洛。” 梁空并没有相信姜灼楚的话,但这个问题本身无关痛痒。他一手摩挲着姜灼楚的后颈,“另外还有几个从前徐氏的,之后可能会合作。”
姜灼楚回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梁空的目光意味深长,令人有几分不寒而栗。
“我给你安排了个人。” 果不其然,梁空开口了。
“什么?” 姜灼楚本能拧起眉,却没立刻完全反应过来。
“你第一次制片,还是得找个人带带你。” 梁空轻描淡写道,“放心,不会抢你的署名,算是你手下的执行制片。”
“我们组里已经有执行制片了,是个有经验的人。” 姜灼楚后颈被摸得发毛,那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轻抚,又像是能直接下死手捏死他。
“派去的人,是我手下的。你在徐氏的时候应该见过,他之前也负责过《班门弄斧》。” 梁空却对姜灼楚的话置若罔闻。他的语气并不急迫,甚至算得上悠闲,可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派去的人,姜灼楚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至于收了之后让这人干什么,倒无所谓。所谓的“执行制片”,只是梁空放到姜灼楚身边的一双眼睛而已。
姜灼楚不仅不安分,而且很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过了。今天下午的孙文泽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不找个人盯着,哪天他把办公室拆了都没人知道。
然而最初派去的小陶被“收编”了,后来连杨宴本人也首鼠两端,现在只有派个深得信任的自己人过去,梁空才能放心。
他都没象征性地问一句姜灼楚愿不愿意。毋庸置疑,姜灼楚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人,梁空也肯定是要派的。
姜灼楚脸色僵硬,渐渐变冷,他开始装不下去了。从中午接到电话起,就压在心头的不满,不住地往外冒,像沸腾时水面上此起彼伏的泡泡。
“你之前说过,我的组不用受任何人管。” 姜灼楚咬了下唇。梁空嫡系的执行制片空降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他不被掣肘是几乎不可能的。
就算对方不跟他唱反调,可只要这个人在组里,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姜灼楚的“身份”,更是时时刻刻替梁空监视着姜灼楚的一切。
放姜灼楚独立,是梁空从没想过的事。
“我是让他去帮你,又不是让他去管你。”梁空面不改色,违心道,“就事论事,这是两码事。”
要求提完,梁空态度平和了些。他笃定姜灼楚无法拒绝,所以也不介意哄哄他,“生气了?”
姜灼楚抿着唇,一声不吭。梁空轻笑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老想着反抗我,那太蠢了。”
姜灼楚偏开脑袋,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他很生气,却最终一句狠话也没说,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梁空感到满意。在他看来,这是姜灼楚的臣服低头。
姜灼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自己知道,除却利益的考量,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向不擅长脱离有毒的关系。
对。
有毒。
他总是饮鸩止渴。
从前的姜旻,现在的梁空。
到了珞云,姜灼楚摔门下车。
梁空也没管他。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人,见到梁空迎了上来,又瞥了眼冷着脸负气走过的姜灼楚。
“这是……”
“年轻,气性大。” 梁空的语气漫不经心,像个惯着孩子的大人。
姜灼楚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现在回头反倒显得是被激的。
“您好,这边请。” 礼宾面带微笑,珞云里现在人还不多,十分安静。
穿堂风从姜灼楚耳畔飞过,身后梁空与其他人的谈笑声远去了,礼宾标志的笑好似一张招贴画,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
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看看孙文泽的剧本。
反正梁空这会儿也没空管他。
“带我去后面。” 姜灼楚说,“找个空房间。”
礼宾愣了下,很快又笑道,“好的。晚宴快开始时,我再去叫您。”
第124章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穿过走廊,礼宾先是领着姜灼楚去了梁空的套间,那里从前他也去过,留下过并不美好的回忆。
这不美好的回忆在今天显得格外糟糕,姜灼楚本能地心里抗拒,不想去。
“另找一间,梁总不喜欢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房间。”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
礼宾明显愣了下。姜灼楚曾在梁空那里过夜,第二天梁空走了他都还没走,按理说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毕竟,姜灼楚比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梁空。礼宾只意外片刻,便颔首道,“哦,好的。”
“这一层都是空的,隔壁这间视野与梁总这套最为接近。” 他指引道。
“……”
姜灼楚左右看看,“哪间视野差最多?”
姜灼楚没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暂时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没人来来往往,让他在外面长椅上坐一个多小时也是可以的。
最终他选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僻静得有些萧瑟,因地处拐角看不见庭院,所以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狭小院子。
屋里太闷,姜灼楚心里乱,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院子的门,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吹来,天渐渐黑了,月亮模糊浮现,外面光线昏暗。
这并不是适合读剧本的地方,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姜灼楚的状态更是不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点开了孙文泽发来的邮件。
手边没有电脑,他只能先在手机上看。这是一份完成度极高的电影剧本,除了剧本本身,还有故事梗概、大纲、人物小传和关系图谱等。
作品名叫,《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这名字乍一看,与《你不在场》风格十分类似,宛若同系列。然而翻开梗概,却并不是一个悬疑破案的故事。
它讲的是一个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他亲手创造的、代表着纯粹的个人审美和追求的“人”。他们好似镜像双胞胎,时常令人难以分辨;他们中的一个最终杀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在我们之间,艺术家是哪一个,作品又是哪一个。
恰如“我”早已记不起,自己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小院前的台阶上,姜灼楚后背凉意陡生。他在近乎恐惧的刺激心颤中聚精会神,读完故事梗概,仿佛已经度过了另一个完整的漫长人生,又仿佛在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瞬。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月亮白得鲜明醒目,天色弹指间全黑了。
他的心仍咚咚跳着,看了眼手机屏保,才意识到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八点了。
“姜公子,宴会马上开始了。” 礼宾道,“梁总让我来叫您。”
“稍等,我收拾一下。”
姜灼楚一骨碌从台阶前爬起来,差点没站稳。他微拧着眉,却并不是厌烦或焦虑,而更像是一种思索。
他太久没看到这样的东西了,让人在自以为成熟的迷失中模糊想起自己的初心。
姜灼楚并不喜欢艺术,在他长到足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年纪前,他就已经被姜旻推上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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