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以姜灼楚如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搭得上梁空的车。
“我要离开几天。” 梁空语气慵懒。他半靠着椅背,捏了下姜灼楚柔软的后颈,手放在上面摩挲着,“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宽容。”
姜灼楚起身回屋,一言不发。
梁空也没拦他,这场对话已经摊开,没什么多的要说的了。
姜灼楚若是不能接受,梁空可以让他滚,或是逼他接受——视梁空自己的心情而定。
梁空掐灭烟扔进烟灰缸,又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
姜灼楚走到玻璃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你说得对。”
梁空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愣了下。他望向门边,只见姜灼楚不卑不亢,正直视着自己。
“但是,” 姜灼楚语气随意,算不上多么郑重,“在你面前,我很难把它完全当成一种交易。”
说完,离开。
第45章 姜老师
事到如今,梁空承认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跟姜灼楚玩几天。权当闲暇时的消遣,可有可无。
然而,姜灼楚太过擅长得寸进尺。不论是求人、还是掀桌,都没什么不敢干的。
姜灼楚演技过人,很会伪装。但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没撒过谎。
他想要的,在第一次有机会向梁空开口时就直接说了;他对徐若水有同情与愧疚,在梁空面前也没隐瞒。
他挑剔,讲究,不喜欢被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换造型、剪头发的时候……他都认真反抗过,只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姜灼楚从不掩饰自己对梁空的讨好之心,但他却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梁空一味讨好。这种真实,让他生气的原因变得……更容易令人信服。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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