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这是夕阳落山、又尚未完全归于夜晚的时刻。沈醉的侧脸晦暗不明,他的眉眼同样如此,只能看到那坚毅不屈的眼神,这才是真正的沈醉。
夏行野果然会选地方。
“因为《流苏》?” 姜灼楚也没装傻。他们一人手边放着一份盒饭,谁也没吃。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两人都各自看着遥远的戈壁与天际,仿佛那片黑暗中有他们一直在追寻着的东西。
“我那个时候很怕,非常怕。” 沈醉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些,无形中显出锋利,“你不知道对于我来说,夏老师给的机会有多么重要,比天上掉的馅饼还不可思议。”
“我完全不知道拍电影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确定夏老师是不是骗子,可我还是跟着走了。他承诺会供我上学,就我当时的处境而言,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姜灼楚又看了沈醉一眼。夏儒森的眼光是非常独到的,他第一次见沈醉只觉得这是张格外清丽好看的脸,到现在才慢慢意识到,沈醉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好演员。
和他一样,是天生的演员。
不演戏时,沈醉有一张白纸一样的脸,兴许是刻意为之的,也兴许是种天赋,看不出任何痛苦,但这不代表他未曾经历过。
“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电影,看了你排练和试镜时的视频,也对你的背景有所耳闻。直到那时我才不可置信地确认,夏老师真的不是骗子,他真的是拍电影的,而且拍的还是好电影。” 沈醉深吸一口气,“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你的替代品,是你来不了、或者他们请不起,才找了和你比较相似的我,但后来他们告诉我,你是那个落选者。”
“这太恐怖了。”
“连你这样的人都会落选,那我呢?”
“你是个天才。” 姜灼楚双手抱臂,用中肯的语气评价道。哪天换成他做制片人,也会愿意用沈醉,要是梁空不同意,他会抄起烟灰缸干架的。
沈醉慢慢偏过头来,一字一句道,“谁不是呢。”
“裴导不是吗?杨天老师不是吗?夏行野不是吗?还有其他演员老师们,他们现在只是老了,可他们年轻时也许比你我更出众。”
姜灼楚心里纠结痛苦了这几个月、甚至几年乃至半生的事,就这样被沈醉精准又轻飘飘地点出。于是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他会为此痛苦,沈醉也会,还有千千万万个天才……他们都会。
他想起了银云典礼那晚周达非对自己说的话,我只想做个导演。
而他姜灼楚想做的是“最好的演员”。他想成为的究竟是演员,抑或仅仅是那个“最好的”?
沈醉是幸运的,因为他在第一部戏《流苏》里就被迫直面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姜灼楚却在一个又一个的十年后,到现在,才在《春风不度》里真正清醒。
梁空经历过这一切吗?他当年选择不再唱歌,会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吗?
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幸运儿。” 沈醉努了下嘴。
姜灼楚愣住,一时无言以对。
世间最大的误解,就是总以为别人的人生轻而易举。
“你演不演戏,都过得很好。离开十年了,还有人愿意找你拍戏,并且你仍旧……” 沈醉似乎思考了下这用词恰不恰当,“宝刀未老。”
姜灼楚定定地看着沈醉,片刻后忽然笑了,随后沈醉也笑了。
他们的人生其实并不糟糕,有自己咽下的苦,却也有别人眼中的甜。天才不意味着人生一片坦途顺风顺水,而是体现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和不屈不挠里。
姜灼楚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辽阔和无限可能。这次,不在天地之间,而在他自己身上。
他拍了拍沈醉的肩,“以后我会找你拍戏的。”
入夜后温度骤降,姜灼楚拿起自己那份盒饭,打算回帐篷里,今晚他必须休息好,明天还要早起。而沈醉这一趟跟短假差不多,还可以再坐会儿,继续欣赏一下戈壁的夜景。
“对了,” 刚下坡走了没两步,姜灼楚想起来一件早就想问却总是忘了的事,他回头朗声道,“上次咱们吃饭,丁寅说的小野,是夏行野吗?”
沈醉忍俊不禁,没说话,一副最终还是被你想到了的样子。
姜灼楚会意点头,他差不多能猜到夏行野的身份。
翌日,天气非常作美。早上艳阳高照,中午一过就乌云密布,剧组一次性拍了个齐全。姜灼楚很擅长一镜到底,最终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原定3天的拍摄任务,顺利得超乎想象。
一个半月后,《春风不度》杀青。姜灼楚参加了杀青宴,之后沿着伊霖来时的路,离开了这座小镇。临走前他还找到了先前夏行野买面皮的那家店,又吃了一次。
在机场,他和沈醉等人告别。准备值机时才发现,助理给他买的票不是回申港的,而是去热带海岛度假的。
杨宴打来电话,“最近影视部几个傻子正被梁空引着斗得你死我活呢。你先出去避避,等他们斗出个结果,你再回来坐收渔利。”
要是以前,姜灼楚必然不会采纳这个建议。说不准他能连夜经济舱红眼航班飞回申港,直接杀去九音大楼开会。
但现在,他觉得杨宴的话也不无道理。
接过机票,姜灼楚二话不说就飞去了海岛。他已经记不得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了。
第302章 金翎
说是度假,其实更接近于一场彻底的休息。
在这有海有沙滩有森林、还有许多小动物的温暖海岛上,姜灼楚几乎连门都不出。
“伊霖”还没有完全淡去,但离开小镇、来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在海岛和度假酒店,“姜灼楚”重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就像之前每天拍完戏收工后需要一夜好眠一样,终于结束了《春风不度》后,姜灼楚急需一场“长睡眠”。
起初他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活像只幼猫。昼夜不分,饿了就吃点东西,睡不着时也躺在床上,用投影随意放着些过去不感兴趣的电影,一直放到自动关闭。
后来觉睡得不能再睡了,他就躺在太阳下发呆,看日出、日中、日落,下雨了就回到屋内,躲到大玻璃窗身后,外面雨中的世界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这些,基本就是姜灼楚在这座旅游海岛上的一切活动了。二十出头时,他曾貌似对很多东西都有兴趣,但那其实一半出自对空虚和痛苦的逃避,另一半则是对旺盛生命力的伪装。
他没有无穷的好奇心和精力,甚至也没那么想成为这样的人,只是他认为这是对的、是符合他的价值观和审美的,所以会无意识地本能假装。
在这场接近“发配”的与世隔绝的度假里,姜灼楚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面对自己。
当所有或好或坏的情绪都褪去后,一个理性且客观的判断是,《春风不度》应该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有含金量的一部作品。
即使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不愉快,姜灼楚甚至一度想要跑路,可现在回看,当初杨宴的判断并没有错,这的确是个绝无仅有不能错过的机会。
姜灼楚偶尔会好奇,那个向裴延推荐了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既认识他,又能让裴延那种人非常敬重。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并不是夏儒森,可他也想不到别人了,总不能是裴延亲爹吧。
当然,硬要打听的话,肯定也有些办法。然而姜灼楚并不确定,最终自己的表现是否令对方满意。
他在每一刻都竭尽所能地努力过,但回看时,总还是会发现许多不足乃至错误。拍戏是如此,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甚至在梁空的事情上,如果重来一次,姜灼楚也觉得自己大概率能处理得更好。
他听说《春风不度》的成片已经剪出来送审了,却没什么勇气去要来看看。这部他自己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演出来的电影,竟像是个潘多拉魔盒,他想要打开,又不敢打开。
但和当初对《海语》不同,在《春风不度》面前,姜灼楚是极为严肃而珍重的。他知道,和其他所有观众一样,自己也只有一次机会去与这部电影相识。总有一天他会打开它的,也许要等到他更成熟些,又也许要等到他更勇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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