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不生气,也不劝他,“我出去抽根烟,你有事打电话。”
天驭基本每层都有吸烟室,不过人总是不少。无论哪个层级,在这一行干活儿,不抽烟很难撑下去。梁空在天驭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过,姜灼楚也可以用二十层的部分区域。
他不想去。
今天更是尤其不想去。
姜灼楚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梁空的很多东西,从不问价格,用起来也毫不扭捏。然而在工作环境里感受到自己和梁空的差距,不可能不令他心情复杂。
今天,这种复杂又开始向着痛苦进化。因为梁空眼里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不对等的畸形样子,谈不谈恋爱都一样。
在天台抽了三根烟,姜灼楚才算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梁空那条消息他还是不想回。
也其实已经没必要回了。
午休结束,姜灼楚回到排练室。他一开门,里面有个挂着工牌、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立刻站了起来,“姜老师您好,我是杨总派来给您的助理。我叫小陶。”
“助理?” 姜灼楚全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助理。
杨宴也完全没提。
小陶略显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来之前她八成也知道这不是个正常的活儿。
一旁的岑奇偷偷抬头看了眼,又在触到姜灼楚的目光后立刻低下,冷脸撇了撇嘴。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语气冷淡,“杨总让你来的?”
不管是杨宴还是梁空的意思,他们的手都伸得太长了。且监视之意过于明显,演都不带演一下的。
小陶点头,“是。”
“那劳你替我转告杨总,我不需要助理。” 姜灼楚说得平静却不容商量,“他如果有异议,等今天排练完,我亲自去找他谈。”
“杨总下午出去了,要见电视台的人。” 小陶说。
“那你自行安排。” 姜灼楚说着就朝岑奇走去,没再看小陶,“我只负责排练的事。排练期间,为不影响演员,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姜灼楚拿起椅子上的剧本,自己坐下。他没翻开,“今天下午完整过一遍'阿侠'和水烨的对手戏,我来给你搭。”
不远处小陶面露难色。她没出去,只缩到墙角,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发了几条消息。
岑奇有些别扭地合上了剧本。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好一会儿,慢慢寻找着感觉。
就在此时,姜灼楚的手机响了。
不是杨宴,而是梁空。
排练室里空气接近凝固,呼吸如穿针引线般小心谨慎。原本美妙的乐声此刻显得无比尖锐刺耳,扎得人坐立难安。
小陶垂下头,有些无奈;岑奇则顷刻从刚进了一半的状态里被打回来,他眉皱得比姜灼楚还紧,不太友善地瞪了小陶一眼。
姜灼楚知道,不接这通电话,梁空就会一直打来。
再一次的,他仿若被架起来放在火上烤,而梁空高高在上地坐在餐桌主位,带着晦暗不明的神情打量他挣扎的姿态。
“喂。” 姜灼楚举起手机,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梁空声音沉而冷,“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他的话通过听筒漏出来,岑奇和小陶都变了神色。
姜灼楚后背发麻,凉意从小腿肚往上爬。他不露声色地起身出去,“梁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空话语间浮现愠色,不咸不淡道,“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
“已经让你去了天驭,你还想怎么样?”
姜灼楚一路脚步噔噔,带着未宣之于口的脾气。他走到露台,砰的顺手带上门,淡淡道,“我哪儿敢怎么样。”
梁空可不觉得姜灼楚表里如一,“姜灼楚,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
“我没有。” 姜灼楚背抵着门,矢口否认。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是灼人,浅蓝的天、灰白的云都亮得夺目。认识梁空这么久,姜灼楚能听出他说话时语调的微妙变化,梁空今晚应该喝酒了——美国那边,现在是夜里。
姜灼楚甚至不知道梁空在哪个城市,也就无从得知具体时区。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梁空像在审问犯人。
姜灼楚:“你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隔着电话,梁空只轻微顿了下,旋即轻笑了声,“我问你的,是工作上的事。”
“你不是我的直属上级。这件事我已经向杨宴解释清楚了,他也承诺会向你转达。” 姜灼楚不卑不亢道,“还有,既然是工作,那么就在上班时间谈。”
“你发消息的时间,是在午休。”
“……”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凉风不出声地拂过侧脸的发丝,姜灼楚才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他心脏咚咚跳着,继续不知死活地开口,“还有,梁总——”
“姜灼楚。” 梁空声音极冷,并不重,“是不是我对你有点太好了。”
姜灼楚沉默片刻,“你自己觉得呢。”
梁空语气傲慢,嗓音沙哑,“我每天要见的人、要考虑的事,都很多。”
言下之意,你不能拿对普通人的那套标准来要求我,那是痴人说梦。
姜灼楚微微抬眸,迎着太阳有些目眩。太阳那么耀眼,又那么远。他张了张嘴,最后轻声道,“算了。”
和梁空这些事是讲不清的,何况他下午还有安排。
“什么算了。” 梁空却十分较真,语气锋利如刃,“把话讲清楚。”
“不要想着糊弄我。” 他一字一句的,说得抑扬顿挫。
长期在梁空手下干活儿,应该也挺容易滋生心理疾病的。姜灼楚突然没来由地想。
他垂眸沉吟片刻,鼻尖有些发酸,语气里却半点异样也没有,“我想你知道,最开始我到你面前,并不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梁空没吭声,呼吸也很淡,但姜灼楚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能想象得出他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此刻正以怎样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姜灼楚在露台上踱了几步,静悄悄的,最后道,“可是,现在我想跟你说我的事。”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说可不说的事,像花瓣上的朝露般毫无用处的事。
这次梁空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他不开口,姜灼楚就也不敢挂电话。
良久,梁空状若无意地吸了口气,也许是点了根烟。
“你还真是……” 他咂摸着啧了声,有种难以形容的意味,“难养活。”
“……”
又要这个,又要那个。又不能不浇水,又不能浇多了。
姜灼楚却不觉得有什么。论起贪婪,梁空就算谈不上远胜于他,那两人也是旗鼓相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梁总。” 姜灼楚没有直接反驳,但他的不认同,也不服,强烈而坚定。他拒绝低头。
“现在我可以回排练室了吗。”
“还有,我不需要助理。她会打扰到演员。”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这样同自己讲话。
“跟我犟对你没什么好处。” 听上去他很平静,仿佛只是不带感情地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露台上有一排盆景,原本郁郁葱葱的。眼下却被晒得有些打蔫,垂头丧气。
姜灼楚想直接挂断电话。临按下键前,他又忽的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股脑开口道,“梁空,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
说完,姜灼楚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
梁空也没再打过来。
姜灼楚心跳得比平常快,脸发白。话讲到这个份上,才意识到过界了。
而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姜灼楚不再想了,转身离开露台。他推开门,一阵清凉从走廊扑面而来。长椅上,岑奇正煞有介事地翻着剧本,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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