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信自己不会放弃,同时也很难相信自己真的会成功。
起初他确信,梁空在等着看他的崩溃和失败,看他最终不得不低头;但到后来,他逐渐怀疑起了自己。或许梁空早就不关心他了,或许现在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结果,而梁空已决意抽身而退,或许梁空不再会想起他。
只剩他一个人,挣扎在这场被遗忘的乱流里。
杨宴曾经含蓄地提醒他,实在不行主动去找梁空服个软,至少局面不会变得更糟。
姜灼楚想过,却最终没有去。
有些头他似乎天生就低不下来。当他们是陌生人时,他可以跪在梁空面前;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做不到了。因为他对梁空的期待,不同于其他人,哪怕他知道任何期待如今都不可能再实现了,他也还是无法改变。
有一天清晨,姜灼楚刚刚起床。这是一天中他大脑和情绪最空白的时候,往往会被用来读剧本。他刚冲了个澡,门铃响了,还没到早餐时间。
他湿着头发去开门,外面却没有人,地上放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没有留言。
捡起,打开,盒子里还套着一个盒子,内盒上印着大字:红脚隼。不过,姜灼楚最先认出的还是封面上的背影,对他来说那比汉字更醒目直接。
是梁空。
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姜灼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第286章 马特洪峰
凌晨两点,马特洪峰。
山屋外天还没亮,正是开始登顶的时间。三月的春意丝毫不见,入目只有雪、一望无际的雪,还有藏在雪身后的风。
夜空辽阔。黑暗中那条通往山顶的路还并不清楚,梁空关闭手机,出发了。
梁空已不是第一次来爬马特洪峰,这次攀登也不算是计划之内。专辑完成后,他来到泽尔马特小镇,非登山季这里人并不多,冰天雪地的很适合隐居。
每天,他都能透过客厅的大落地窗看见那锋利的三角形山峰,日出后会被染成粉色;每天,他都没做好准备动身。
去登山,或离开。
这是梁空成年后少有的“无所事事”的一段时间。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是厌倦抑或躲避。
住在这儿,犹如住在一个栩栩如生的梦里。这里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知道九音是什么,梁空成为了纯粹的自己。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东方男性,相貌过人、性情沉稳,音乐是他的爱好,经营公司是他的工作,他曾经养过一条萨摩耶,很快要出一张专辑。
不久前,他和喜欢的人彻底吵翻了。
他的人生比想象中简单,就像很多被无知和恐惧复杂化的事一样。
梁空记得自己做过的那些疯狂的决定。他在鼎盛时期宣布彻底退出音乐界,转到电影幕后;他为一张脸建了一座博物馆,试图用一幅幅画建立自己对“他”的掌控权。
而一切离谱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异常简单的原因。他离开音乐,是因为他不能接受天赋的有限;他建博物馆,是因为被喜欢的人拒绝了。
仅此而已。
幼稚且可笑。
远远称不上死局,只需稍动脑筋或小小妥协便能扭转的局势,却被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仿佛是突然之间,梁空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为了某种全无必要的执拗买单。
好比多年以前,他最后一次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上朝台下鞠躬,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抽泣。舞台灯灭了,人群却不肯散去,在一浪又一浪不灭的呐喊声中,他转身下台,那一刻难道他不曾后悔?
又好比亲眼看见送出的玫瑰被扔掉,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给那个人判了“死刑”。可如果他当时走上前了呢,如果他第二天又送了一束呢,如果他没有立刻决绝放弃,或许他和姜灼楚这十年的命运都会有很大的不同。
最后,是那天离开若水,他留下一向蛮横骄纵的姜灼楚独自呆站在原地。他看得出他的骄傲痛苦与缺爱,所以懂得他一切扭曲的行为和情绪,无论之前发生过怎样腥风血雨的争执,那一刻他应该回身去抱住他的,但他没有。
在今天登顶马特洪峰,似乎是件冥冥之中的事。两天前梁空从小镇出发,先乘缆车到黑湖,又徒步上山,这里的海拔他当天就适应了,可第二天天公不作美,无法登顶。
于是就拖到了今天。
《红脚隼》制作完成后,梁空表示所有后续与音乐无关的事务他都不参与,也不需要报他知道。但他仍然记得,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北京时间早上八点。
他送了姜灼楚一份实体专辑。不过,这个“礼物”严格来说,也可以算是送给他自己的。他还清晰记得多年前想和姜灼楚合作的念头,那时他们都比现在更年轻,更气盛。他想要姜灼楚看到它,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演员、一个艺术家。
尽管没看见任何署名,但姜灼楚不用想就能猜到,这玩意儿是梁空送来的。
因为除了他,没人会送得这么……又强硬又偷偷摸摸。
拆开内盒,里面有实体CD、黑胶唱片、明信片、海报,和做成红脚隼小雕像的USB。海报上甚至还有亲笔签名。
这一堆东西摊在姜灼楚面前,望着海报上的亲签,他有点啼笑皆非。这估计还是稀有限量的,给他算是暴殄天物了,毕竟他对梁空的亲笔签名毫无兴趣,更不可能珍而重之地裱起来挂墙上——他在网上见过有人这么做。
这时杨宴打来电话,提醒他梁空的专辑上线了,让他心里有数别被人抓到一问三不知,否则会影响人设。
姜灼楚顺势问杨宴是否需要自己拍张照片帮忙宣传,毕竟他有参演MV。
“你手上有新专辑?” 杨宴有点奇怪。
“嗯……不知道谁给我定了一份。” 姜灼楚道。
“……” 杨宴倒是半点没多想,“可能是音乐部的吧,怎么也不给我送一份……”
“……”
“不过,宣传就不用了,这次梁总自己都没发动态。他这段时间休假去了,联系不上。” 杨宴道。
言下之意是,你就是发了估计梁空也不会搭理,到时候反而在大众面前搞得尴尬。
“休假?” 姜灼楚心里愤愤,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专辑上线他玩失踪,还真是心宽。
挂完电话,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姜灼楚上网搜了搜《红脚隼》。不少人蹲点守着专辑上线,这会儿第一波的乐评已经出来了,各大平台都热闹了起来。实际上不用他专门搜,一刷全都是。
而且并不是无脑赞美或者晒购买数量的居多,大部分是认真讨论专辑的内容和听感。他们仔细比较梁空的这张最新专辑与之前每一张的风格异同之处,甚至可以具体到某一首歌的某个段落。这里面七首歌的音乐风格几乎都是不一样的,曲风丰富,又围绕着同一命题。
尽管梁空本人直接消失,但《红脚隼》的上线仍旧呈现霸屏之势。他已经不需要进行其他的什么宣传,不需要接受采访向众人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和想法,一张专辑足矣。
他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呈到众人面前的只有作品本身,而赞美或诋毁他似乎都不在意。
和过去相比,梁空应该是变了不少。这是姜灼楚上网后得出的结论。人们都说,梁空重新出山,是因为这是张“不得不写”的专辑,因为它是那么的不同,没有任何替代品——不仅仅是对听众,也是对梁空本人。
姜灼楚看见了自己拍摄的MV,同样高高挂在热搜头条上。人们讨论他,却又讨论的不是他;人们赞美他,说的是“非常合适”。
他想起《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上映时,为了不被梁空的主题曲夺去风头,他和杨宴几番来回费尽心思;如今位置对调,梁空却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个早上,姜灼楚看了半小时关于《红脚隼》的讨论,但直到出门去九音上班,他都没有听。
因为——一个专业音乐家梁空显然不会考虑到的问题,那就是——姜灼楚手边没有任何的播放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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