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然而,姜灼楚已经不能拍戏了。
在那场溺水濒死之后,在知道被姜旻出卖之后,在被徐氏雪藏之后。
不知从哪一天起,姜灼楚一闭上眼,就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一群人围着他,却没有人救他。只有数不清的闪光灯和摄像机。
姜灼楚花了很长的时间,试图战胜“它”。他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它”,与“它”共存,带着“它”活下去。
这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事。姜灼楚从没想过“演戏”会离开自己,那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骄傲、他的生命本身。
就这样,姜灼楚在时刻不停的挣扎煎熬中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鲜花、掌声、人云亦云的吹捧、冠冕堂皇的规则……那么,他,姜灼楚,“天才演员”的身份也不过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个角色、一道枷锁罢了。
倘若他从未进剧组演戏呢?倘若他演得就是不好呢?倘若他长得难看呢?……
他可以什么都不是,可他还活着。
哪怕他丑陋、粗鄙、毫无才能,哪怕只有草履虫的智商……他也拥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所已经没有的东西:生命。
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机会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它比任何作家都更有想象力,比任何戏剧都更有可能性。
公共休息室里,姜灼楚低着头,呼吸急促。第不知多少次,他说服自己活了下来。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门口时,梁空等人已经走了。
里面几个表演老师都在,每人手上都拿着剧本,倒是演员一个没见着。
姜灼楚估计他们大概刚拿到仇牧戈和应鸾各自的本子,可能还在研究;演员也得据此分组、安排角色,尽快排练,梁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下,没直接进去。
“什么事?” 当着众人的面,何为也没立刻让姜灼楚滚蛋。
“我可以当表演助教。” 姜灼楚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帮演员理解剧本、搭戏,以及演给他们看。”
“我之前就看过仇牧……” 姜灼楚顿了下,“仇导的完整剧本。”
何为看着他皱起眉。
姜灼楚难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等待一个结果。
“这个,”
“我同意!” 田天已经放下剧本站了起来,看向何为。
或许是不好直接拂田天的面子,何为顿了下,对姜灼楚道,“今天大家都忙。你先回去。之后我们想想再说。”
话毕,他翻了页剧本,没再看姜灼楚。
姜灼楚见状,只能先告辞离开。
他拖着乏力发虚的步子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键。
明天还要再来吗?
当然。
姜灼楚下意识攥着自己的工牌。
“小姜。” 突然,身后有人叫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姜灼楚回过头,怔了下,“田老师。”
“何为说你不愿意演戏,” 她走到姜灼楚面前,拉了下他的胳膊,“排练阶段的戏你愿意演吗?”
就在排练室里,不拍照不录像,其实是可以的。
姜灼楚点了下头,“搭戏可以。”
田天笑了下,“现在是这么个情况。”
“这里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我们现在分配角色也会参考这一点,演员自己肯定也更想演有机会能面上的角色。”
哦。原来是这样。
姜灼楚立刻就懂了。
没人演男主角了。
“何为负责仇导的版本,我负责乙念老师的。他们那边稍好一些,仇导选的片段偏群像,也许能想点什么别的办法吧。” 田天说,“但乙念老师的片段,男主角戏份很重——坦白说,就这几天了,我也不觉得现在这几个演员里,有谁能完全撑起来。”
“怎么样,来我这儿吧。我觉得乙念老师的剧本更好。”
事已至此,姜灼楚压根儿已经不在乎是谁的剧本。
或许应鸾写得更好吧,都行,没关系,无所谓。
他抿着唇,轻而快地嗯了声。
心忽然像搭上热气球似的,迎着太阳飘了起来。
“何指导那边没问题吗?” 他知道何为对自己有成见。
“我们分组,他管不了我。” 田天也很高兴,姜灼楚让她的工作量大幅锐减,“去十一楼再拿份剧本,今晚你走不了这么早了。”
姜灼楚上了十一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也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
姜灼楚懒得关心。他径直去了田天交代过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打过招呼了,给了他一本刚打出来的新剧本。
“有电子版吗?” 姜灼楚问。他更习惯用电子版做笔记。
“乙念老师喜欢纸质剧本。” 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
“……” 姜灼楚点头表示理解,道谢后出来了。他随意翻开,边翻边朝电梯走去,忽的会议室门被推开。他一抬头,只见梁空和剧组一干人走了出来,迎面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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