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凝视博物馆,是姜灼楚开的车。
道路上人车比来时更少了几分,城市也因此显得陌生。他们像一对旅人。梁空又换了个专辑,但姜灼楚并没多少音乐细胞,又或是注意力都在开车和目的地上,什么也没察觉。
“对了,你把齐汀的微信发给我。” 姜灼楚边打方向盘边道,像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我想请他给我设计一个名片。”
“……”
梁空根本没加齐汀的微信。
“怎么,不方便吗?” 姜灼楚见梁空不说话,问道。
“不是,” 梁空正在想方法找补。
“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你还是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吧,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样比较符合礼节。
梁空却皱了下眉,他是拿齐汀当乙方看的。
“明天我让王秘书去联系。” 梁空道。
“……哦。” 姜灼楚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穿过树林阴翳的柏油小道,那大门仍旧古朴威严。门牌却已经被摘下,只剩下长方形的痕迹尚未抹去。老树掩映着,沧桑中余韵犹存,像电影里的画面,无数人来了又走了,剩一座该送进博物馆的空宅,数不尽的传闻与遐想萦绕着它,好与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路边停着几辆不大不小的货车,旁边甚至还有个挖掘机。
“到了。” 姜灼楚在大门前停车,下车打开小铁门的锁。
“徐宅?” 梁空还是有点印象的。头顶乌鸦绕着参天的枝叶哑哑叫着,惹得树叶唰唰作响。月亮藏起来了,也没有灯。
姜灼楚从门卫室里拿出个手电筒,按亮后朝前一晃,深海一样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刺出一片白闪闪的亮光。广场上围出了施工地块,花草已除尽;气派却死气的礼堂敞着门在重新装修,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杂杂乱乱,百废待兴。
“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这里叫影视工坊。”
比起那幅画,这才是姜灼楚自己眼里的人生。
第102章 第三卷完(下)
白天热得能中暑,到了深夜,太阳走远了,余温也消散殆尽,风一吹,竟有几分清凉。
“我知道徐若水在里面藏了酒。” 站在广场前,姜灼楚一手叉腰,努了下嘴,“可惜今天要开车。”
“我叫司机来。” 梁空说着拿出手机,就要叫人,被姜灼楚按住。
“算了,找找别的吧。” 姜灼楚说。他扯开礼堂门前的一米栏,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梁空在影视行业冒头的时候,徐之骥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半个死人了。徐氏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空剩个架子,梁空从未上门拜访,到最后连葬礼都没参加。
当时邝田觉得不合适,似乎替他送了个花圈。
今天,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梁空就清楚了姜灼楚带自己来的用意。
对姜灼楚来说,徐之骥除了是生理上的父亲,更是亲手毁掉他的仇人。
而现在,为了成功,他连徐之骥留下的东西都能毫无负担地拿来用,那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在姜灼楚的身上,梁空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比姜灼楚剪头发、学吉他、换造型,都更令他感到满意。
“梁空!” 身后高处,有人清脆地叫他。
梁空回过身,抬头只见礼堂屋顶上,姜灼楚趴着围栏,举着两个红酒杯冲他挥了挥手,远远地笑着。
梁空站在檐外阶前,看着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
“我找到了果汁,还没过期。” 姜灼楚语气有几分小得意,“你上来吧,顺着灯亮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桌椅,只有砌出的一条长石阶,勉强可以算作长凳。梁空推开有些年头的小门,姜灼楚正在倒果汁。
夜空静谧,幽幽的葡萄果香弥漫着,还夹杂些别的气味儿。空荡荡的天台,霎那间就不那么寡淡了。
“东澜做定制果汁是有一手的。” 姜灼楚递了一杯给梁空,“可能是池沥忘打招呼了,他们家酒店到现在还日日往这儿送果汁。”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口,“这新鲜度,绝对是当天的。”
梁空在石阶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四周布局,又淡淡看向姜灼楚,“徐之骥还活着的时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基本没在这里住过。” 姜灼楚坐下,望着前方,平静道,“我不姓徐,他们叫我来也是想法子折磨我。”
“后来我回电影学院上学,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找个理由摆脱这儿。”
他的头发切实地长了,遮住耳朵、侧脸和细白的脖子。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这个礼堂,我打算改成小型剧场。” 姜灼楚手指朝下一点,“排练室和宿舍在后面,同时容纳五十个演员没问题;试镜有专门的场地,还有一栋日常办公楼,也可以接待访客。”
“食堂不用另建,现有的厨房换个菜谱就行。”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他下午才中过暑,今晚其实该好好休息的。
梁空也不劝,他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知道劝不住。他听着,时不时点下头,大约还算是满意。
“我听说,徐之骥有个很有名的会客厅?” 梁空揪着姜灼楚的发尾,卷来卷去的。
那个会客厅不小,几乎可以用来开舞会,也能放电影。过去徐之骥周围的电影圈子频频在那儿聚会,也拍出过几张广为流传的合影,伴随着其中的人或死或退、或销声匿迹,渐渐成为传说般的存在。
“那栋楼结构特殊,墙不能随便打。” 姜灼楚说,“管家已经联系了当初的建筑设计师,看看图纸再说。我是想把那一层全部打通的。”
“如果是我,会把那个厅保留。” 梁空言简意赅道。
“徐之骥已经死了,外界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破事儿,你公开跟他撕破脸毫无必要。”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
姜灼楚看着梁空,沉静的面庞下藏着心思。比起梁空说的话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梁空的态度。
终于,梁空愿意主动和他谈谈工作上的事了。
“这次修缮、还有后续日常维护的费用,我替你出吧。” 梁空又点了根烟。他的生活也并不健康,多得是饮鸩止渴的事。
这么大一处宅院,还养着管家、厨师、保安等工作人员,算得上是个小公司了。只进不出,迟早破产。
姜灼楚眼珠乌黑,“你不如以后多给我的项目批点儿钱。”
“那不一样。” 梁空都快被算盘珠子崩脸了,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这里走的是私账。”
“从公司的支出,先不说流程问题,至少是要赚钱的。”
道理姜灼楚都明白,他今晚的咄咄逼人,只是单纯在针对梁空而已。
姜灼楚一眯眼,“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赔本?”
梁空笑了一声,收回手,“这个不是空口白牙说来的。”
“连徐之骥都知道,把这里留给我,才有一线生机。” 姜灼楚起身,天台视野开阔。他迎风闭上眼,复又睁开,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恍惚间梁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
“不相信他的人品,也要相信他的眼力;又或者说,正因为不相信他的人品,所以更要相信他的眼力。”
徐之骥不可能是出于任何一个单纯为了姜灼楚好的想法,而留下这座宅子的。这一点梁空也看得出来。相较于徐若水、徐仲安和徐家其他那些人,姜灼楚的意志和能力都要强得多。
何况,他还曾经是个影帝。
只是徐之骥没有料到,梁空横插一杠,先是啃走《班门弄斧》,然后强行收购徐氏,最后……
“给我一个项目。”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我不会让你赔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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