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今天下午徐若水去了徐氏的经纪部门,把几个总监都叫上去了,好像在谈艺人解约。”
“这件事是您授意的吗?“
徐氏旗下艺人众多,也不是人人梁空都愿意要。眼下徐氏在走被收购的流程,解约便没那么简单。
梁空:“谁解约。”
“是一个叫姜灼楚的演员。我看了下他的履历,童星出道,八年前拿过银云奖影帝,不过在那之后就没演过戏了。” 对方说,“确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梁空握着手机。半晌,他缓缓回过头,海报上的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躲不闪,不讨好不辩解。
无比清澈的眼眸下,掩藏着不会示人的暗流涌动。
梁空不由得心中冷笑。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八年前那个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的姜灼楚,姜灼楚太会演戏了,也就是说他的一切美好都极大概率是演出来的。
而他本人戴着白纸一张的面具,真实面目藏在其下,看心情随机展示。
事已至此,姜灼楚竟然还能让徐若水愿意帮自己,看来当初梁空那一刀斩得还不够彻底。
要不是这一出,梁空还压根儿没想到姜灼楚的经纪约马上就要到自己手里了。原本,他就没有把姜灼楚当成一个会出去工作的演员。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挂断了电话。
在沙发上坐下,梁空点开了工作邮箱。先前他留了两个人在医院看着姜灼楚,他们会把姜灼楚每天的动向发给梁空。
梁空堆了几天的流水账邮件没看了,他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关心姜灼楚鸡毛蒜皮的生活。
直接点开最新的一封,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
「姜灼楚于今日中午主动要求办理出院手续(态度强硬),下午正式出院。
另,今日上午共有两批访客。《班门弄斧》剧组共八人(应鸾、仇牧戈等)、徐若水。」
梁空动动手指,回复两个字:已阅。
走回橱窗前,梁空抬眸,隔着一块玻璃橱窗,海报里的姜灼楚近在咫尺。
尽管拍摄于《海语》取景地,但这张不是小语,而是姜灼楚本人。
当年梁空和《海语》的出品方有些关系,对方有意让梁空给电影写个插曲什么的。梁空原本兴趣不大——他不喜欢为别人写歌,只是不好太拂人面子才没直接拒绝,说自己先去片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感觉。
也是在那里,梁空接触到了姜灼楚。说接触其实并不确切,因为那天他们并没说上话。
姜灼楚熬夜拍戏太累了,在片场坐着睡觉,人事不省。
离开时梁空不置可否,插曲的事就这么搁置了。过了段时间,出品方的工作人员找由头试探,问梁空要不要海报,梁空说自己对电影兴趣不大。那会儿他还没送玫瑰。
那阵子梁空在开自己的第一轮演唱会,反响火爆,他忙得没空思考别的。他当时还相当年轻,高且瘦,出门总是戴着墨镜,尽管表面话少高冷,但性格比如今要锋芒毕露得多。
演唱会开完,梁空出去度假。随手给下一张专辑写了几个曲子,竟都有点那次去片场探班的影子。
年少成名,让梁空在春风得意之后开始有些无聊。他心底发痒,又想起那个戴着渔夫帽一个人在旁边睡觉的“小孩儿“。
他们也就差四岁,但年轻的特点就是喜欢管一切比自己小的人叫“小孩儿”。
于是梁空联络出品方,表示自己正在度假,有空可以继续谈谈插曲的事。那会儿《海语》已经拍完,正在后期。对方登门拜访,为表诚意,带了一堆有的没的物料,也包括海报若干。
梁空注意到其中有张姜灼楚的气质与其他的都不一样,便问了一嘴。
对方尬笑两声,说这张不是剧照,是有天姜灼楚在海边取景地被抓拍的。他们觉得好,就一并留了下来,打算之后做宣传用。
梁空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张海报。一段时间后,他特意挑了个听说姜灼楚也在的日子去了出品公司。关于新专辑,他有些想法。
但想法没来得及说出口。真实的姜灼楚与梁空设想的“小孩儿”判若两人。他当面就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仿佛绵延的海岸突然断裂塌陷,涨起的潮水在高潮前忽的落下瘫倒,所有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可以具名的、无法具名的情愫和记忆一起,没了用处,被刻意地埋进沙土。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打开橱窗,动作并不温柔。手指触碰玻璃,发出咔哒的声响。
在那之后,梁空再没找过姜灼楚。插曲和专辑的事也无疾而终。听说《海语》剧组内部似乎也一团混乱……梁空没怎么关心。
他废掉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张专辑,包括已经录好的几首歌,打算重新再写一张。天驭高层为此对他持续施压,那段时间是邝田替他应付过去的。
直到梁空再次取得成功——足以让之前的所有失意和反对声都烟消云散的成功,有天工作人员替他收拾琴房,才又翻出了这张海报。
梁空先是让人直接扔了,想了想又自己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他的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连准备丢的海报都没折角,而是好好卷起来竖在一旁。
梁空最终留下了这张海报。因为他发现能勾起他兴趣的东西正越来越少。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而废掉一张世所罕见的脸,多少有些不值当。
梁空把《海语》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电影,里面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个镜头:小语坐在屋顶上弹吉他,拍子错了。
那错了的一拍让小语的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像将军死在征伐的途中、诗人没能完成呕心沥血之作……小语死了,在他还没有真正学会弹吉他的时候。
梁空不喜欢小语,但他想教这张脸弹琴;恰如他不喜欢姜灼楚,又确实会生理本能地对这张脸产生种种……想法。
这张海报好似三个不同世界交汇的焦点,姜灼楚本人,小语,以及“他”。
“他“诞生于梁空对姜灼楚的不满,诞生于小语戛然而止的生命,诞生于梁空的控制欲和创造力。
梁空掌心抚摸着海报上的姜灼楚。他似乎从不爱惜它,放进橱窗监禁和观赏的意味远大于保护。
纸面已有些微微翘起的边角,被灯光一照,浮出细小的折痕。
像是把一个风暴封入瓶中,梁空不关心它的想法,只为能随时走近,凝视它在狭小空间里的挣扎。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先是顶嘴、冷战,然后是执拗、反抗,不低头。
现在居然瞒着梁空想偷偷解约……理论上,经历过这漫长的拉锯,梁空此刻应该毫不留情地下定决心,把姜灼楚直接扫地出门,让他从此自生自灭。
然而,就像当年从废纸堆里捡回海报一样,梁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丢掉姜灼楚了。
真是令人头大。
梁空依旧没想清楚怎么处理姜灼楚。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忠于自我,从不内耗。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以我个人名义通知徐若水,不可以给姜灼楚解约,否则九音会以违约起诉徐氏。」
发完,梁空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又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姜灼楚的。
「晚安/早安。」
从医院碰面那天起,姜灼楚就不声不响地恢复了这个问候习惯。
点进对话框,梁空看见了姜灼楚下午发来的信息。
他说自己病愈出院了,问梁空这几天忙不忙,又暗戳戳试探什么时候能回剧组,还说今天剧组的人来探望自己了。
就是对徐若水和解约的事只字不提。
梁空把姜灼楚扔进了黑名单。
铃声响起,是王秘书。
“喂。”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拉黑归拉黑,梁空知道姜灼楚肯定要闹的,但也确信姜灼楚不会真的跑掉。
他跑不掉。
梁空直接摁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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