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能指责别人吗?他不能。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每天活得像一头自己抽鞭又自己拉磨的驴,他为这个行业奉献了十数年的生命,却绝不是出于什么虚无缥缈的对艺术的追求——艺术是一张人尽皆知的假面,人人都戴着,当所有人都在撒着同一个谎时,它几乎就成了真相——不能深究的真相,越认真反而显得越可笑的真相。
——哦,梁空得奖了。
在一片雷鸣般的夹杂着欢呼尖叫的掌声中,姜灼楚像个完美的仿生人般朝舞台走去。他仪态极好,堪比专业舞蹈演员,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连走路都比大多数人好看些。
他其实不是个花瓶了,但今天却还是只能扮演一个花瓶的角色。大屏切到姜灼楚的脸上,他眼皮习惯性微微耷着,却因为眼睛很大所以并不显得无神,反而有种别样的神韵,随性而慵懒,过分精致,有几分冷感。
“可能有些年纪小的朋友不知道,虽然姜老师是第一次来银云典礼,但他和银云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主持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话题的机会,转向姜灼楚,“当年姜老师拿下银云影帝时,本人没有亲临现场;如今您首次登上领奖台,捧起的却是梁空老师的奖杯,有什么感想吗?”
“梁空老师是您的好朋友,替他领奖,您会感到与有荣焉吗?”
“……”
这一刻对准姜灼楚的,不止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还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和屏幕后千千万的观众……或许也包括梁空本人。
然而姜灼楚却不想再思考听自己说话的人是谁,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他们期待听到什么答案……姜灼楚从来都不关心,也不想再顾及了。
他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直接道,“不会。”
主持人睁着大眼睛笑容一僵,场内热闹融洽的气氛尴尬地变得严肃了起来。
因为其实并没谁真的在意姜灼楚的心理活动,这不过是个博人一笑的话题谈资罢了。
姜灼楚认真得格格不入,他神色冷淡,“荣誉只有靠自己取得的,才有意义。成为他们的朋友、同事、孩子、恋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主持人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他的手卡上还写着徐之骥的相关话题,就这样被姜灼楚直接堵了回去。
“当然,作为《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制片之一,” 姜灼楚不打算扮演一个锋利的疯子。他抬起下巴,迎着光打来的方向,侧脸亮得轻微过曝,那荣耀近乎梦幻,“我为我的团队成员感到骄傲——不论他们是否能得奖;当然,我也为我自己的慧眼识珠感到骄傲。”
“……” 主持人镇定下来,意识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姜灼楚请下台。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灼楚长腿一迈,朝旁走了两步。他站在舞台中央的位置,单手握着奖杯,面朝观众席不疾不徐地深鞠一躬,“梁空老师没有写获奖感言,今天在这里我就不替他讲话了。感谢诸位厚爱,有意见的可以去他评论区留言。”
“……”
说完,姜灼楚径直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奖杯他直接交给了工作人员,跟着他只能摆在椅子下方的地上。
不出所料,手机很快疯狂震动了起来。杨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飞进来,质问姜灼楚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姜灼楚只回了一句,「不用担心,这就是主办方想要的话题。」
反正他又没在舞台上指名道姓地骂银云。
这已经是他今天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气压低了一整天,看着就不太对劲,身旁同剧组的人不敢吭声,但多多少少能猜出些许。
姜灼楚不是能受气的性格,被惹到了总归要挂在脸上让人看到。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姜灼楚一次又一次面无表情地鼓掌。他坐在台下也傲然得很,双腿交叠,背挺得直,头永远是抬着的。
终于,典礼迎来了最佳主角揭晓的时刻。银云每届只评选一位最佳主角,不分男女,不分番位,每部电影上报人数不受限制,只要符合银云对“主角”的标准,都可报名。
从规则来看,该奖项设立之初是旨在最大限度地抛开其他因素,只单单从影片和角色出发,去评选一位值得被大家看见的“最佳演员”。
今年的四部展演电影,姜灼楚都看了。影片质量确实总体不错,且每部都有自己的特色和创意点,入围银云并不算名不副实。只是,从角色的难度和演员的呈现效果来看,没有任何一位能超过姜灼楚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一人分饰“两角”的表演。
当“最佳演员”四个字从主持人口中说出,经由音响被清晰放大,姜灼楚对这个奖项几乎产生了厌恶。
而这厌恶本身又更令他厌恶,因为他也曾真的拿过这个奖,也曾为此自傲,也曾将它写在自己的成就第一行。
“……在正式公布之前,我想请大家暂时保持耐心,我们先一起看个小片段。” 主持人说话语调丰富,笑盈盈的,“这是评委们多番斟酌下坚持保留的,请看。”
伴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星星点点的灯光又一次熄灭了。漆黑的大银幕放下,亮起,在三四行关于故事背景和主要人物的简单介绍后,一张姜灼楚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了。
那是一张所有人都不太认得的脸。粗粝、黝黑,布满风霜和皱纹,花白的齐耳短发压在厚毡帽里,基本要到开口说话时才能被确认:这是个女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一个与大众审美里的“漂亮”完全不沾边的女人。
这是部关于大森林的电影,它并不是入围最佳导演的四部展演电影之一,制片、导演、编剧、主演全都是没听说过的,影片甚至都还没能在院线上映。
姜灼楚根本不会在意入围名单里有这样一部电影,经验丰富的杨宴也是如此。如此冷门而籍籍无名,怎么可能打败如今风头无两的最热门候选人姜灼楚呢?
现场放映的,是其中一场戏的节选。是主角“护林员”的独角戏,苍茫的森林,老旧的工作站,在孤独中老去的生命。
电影拍摄没有太多高超技巧,画面呈现灰绿交织的阴暗感,压抑便扑面而来;同样,这位姜灼楚都不知道叫什么的演员表演得也很平实——观众根本感觉不到她在演,观众渐渐忘了这是一部电影。
放映结束,短暂的安静后全场掀起潮水般的掌声,在这一浪又一浪里,姜灼楚今晚第一次没有鼓掌。
这是银云最佳主角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入选者。
主持人最终宣布获奖名单后,这位饰演“护林员”的老师走上台,衣着朴素,嗓音洪亮,看上去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演员,倒更像个退休的乡村教师;
她说自己演过四十年的戏,自年轻时入行,年过不惑才有了第一个有名字的配角。五年前,她拿到这部电影的剧本,之后她搬去大森林体验生活,直到电影拍完。
为了这个角色,她先是等了三十五年,又准备了整整五年。
今年她六十岁了。
姜灼楚怔怔地坐在那儿,盯着已经空白的大银幕。他忘记了鼓掌这件事,就像他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哭了。
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冲进夏儒森办公室拍桌子的那个年纪。
他接受了别人有不选自己的权利,接受了自己也会面对失败。可是在心底,他从不认为他们是对的。他尊重他们的存在,就像他尊重世界上有人不识字、有人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他没有一刻想过,夏儒森当年放弃他,选了一个新人,也许是对的,那个新人真的有可能通过努力在某个角色上超过他……就像今天,一个为角色努力了五年甚至更久的演员,实至名归地击败了他——银云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毋庸置疑的天才姜灼楚。
第274章 随风而逝
本届银云办得“惊心动魄”,爆冷杀出的黑马不止一匹。
除了最佳演员,最佳导演的得主也是先前没怎么被关注到的。典礼前各方舆论大多在仇牧戈和周达非之间押宝,但最终获奖的是那部女性公路片。姜灼楚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周达非和自己差不多大,竟也不是第一次入围银云了,而他甚至还不是科班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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