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让《红脚隼》出现在自己的音乐软件购买记录里。
就是不想。
下次最好让音乐部在专辑大全套里加个电子版兑换码,线上的那种,一大堆精美收藏品里总得有一个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吧。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黎明还没有到,山峰沉睡着,耳畔刮过的风犹如雪的呼吸,时轻时重。远方的山脊亮着寥寥的星点子,那是前方的同行者的头灯,在缓缓移动。
此刻,梁空需要的不是那个山顶,而是攀登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海拔不断升高,氧气更加稀薄,腿变得越来越沉。梁空调整着步伐和呼吸,这是第一次,他在登山时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由此而生的对自然的敬畏。这是件好事,因为畏惧死亡意味着有所眷恋。
沿着陡峭的岩壁,一步步向上,下方便是深渊。天破晓了,云海间的山顶开始出现颜色的时候,梁空又想起了姜灼楚。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他仍旧眷恋自己的人生,眷恋那些没来得及写出来的曲子,眷恋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姜灼楚。
于是他明白,在这无法磨灭的眷恋面前,那些困扰了他许多年的缺陷与痛苦都是无比的微不足道。
他还是没有放下。
放弃并不是最豁达的一种选择,不顾荆棘的拥抱才是。
今天运气不错,应该是个好天。
第287章 “故乡”
《红脚隼》在商业上的成功,或许梁空本人没那么在意,但对九音意义重大。除了能带来巨额的利润,它也能再一次在人们心中树起“九音”这块响当当的招牌。
在音乐领域,几乎没人会质疑九音的实力,且不单单只靠一个梁空;而现在,姜灼楚希望,在影视领域,九音也能慢慢达到这个高度……至少,这应该是他们的努力方向。
姜灼楚想打造一个影视帝国,下面根据类别和风格分出多个小组,同时有自己的演员、编剧和后期团队。目前九音在影视上尽管人多部门多,不过一直没有什么章法,姜灼楚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一个主心骨,或者说,是因为梁空本人对影视这件事并没什么独到而坚定的见地。
梁空是个成熟的商人和投资人,所以他制作的项目能赚钱,却也就仅此而已了。下面的人做事自然也秉承这一风格,虽然作品的水准和盈利还可以,但没能像音乐那样树立起一个真正被记住的品牌。
姜灼楚同时看到了问题和潜力,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也缺乏信得过的人手。他没办法像最初希望的那样立刻着手改革,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拉起来两个项目。
此事看上去稀松平常,实际上却并不简单。这也是姜灼楚这段时间以来如此焦虑的原因。先不说影视部不乏想看他闹笑话、甚至暗中掣肘的人,单就项目本身而言,他的理念和大多数人不同,光是把事情按自己的想法推进下去,都会面临重重阻力。
最近的会议基本都在吵架。起初大家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也许是拿姜灼楚当一个年轻不懂事的挂名总监,那些反对的声音说得还算委婉;但姜灼楚不是会被说服的人,他在决定好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于是渐渐的争执变得露骨了起来。
从选题、到剧本内容,再到演员……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这两天为了一个关键角色的选角,姜灼楚和卡司部门就差“兵戎相见”了,对方执意要用自带流量和粉丝基本盘的明星,可姜灼楚宁愿选择面孔全然陌生的新人,在他的眼里,演员和角色的匹配度才是最重要的。用他的话说,九音不应该依赖任何明星来吸引眼球,因为九音本身就该是最大的招牌。
然而,影视部上上下下并没太多人支持姜灼楚。人们早已习惯熟悉的路径,突破是需要承担风险的,何况面对一个空降的总监,不服的人不在少数。
梁空也没有以任何形式伸出过援手。某种程度上,这倒是姜灼楚最庆幸的一件事。在影视领域,他自认比梁空更加专业,离了梁空他还是能做成事,还甚至能做成梁空做不了的事。他是影视总监,这原本就是他的份内事,除了述职外不该跟梁空扯上关系。
姜灼楚组建了一个自己的班底,还细致划分了职责,理论上他们可以在他进组期间替他盯着影视部的种种具体事务,主要就是目前正在进行中的一部电影和一部网剧。
但实操层面不可能如此容易。姜灼楚心里清楚,现在他还在呢,都尚且不一定能争得过那些部门话事人,等他进了组,光靠这几个自己新调来的没什么根基的年轻人,场面必然是可想而知的惨烈。
因此,姜灼楚想在进组前尽可能多地解决掉项目里的关键问题,还要想法子规避自己一进组就被架空的风险。
在这个过程中,他才缓缓悟到一个早就该想到的事实。那就是,他被梁空派来担任影视总监,原本就是要从影视部各部门手里抢肉吃的,抢资源、抢人、抢话事权。
要想不发生矛盾,唯一的选择是当个彻底的无用废物、挂名傀儡,别人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成不了任何事也坏不了任何事,就像根本没他这个人一样。
换言之,只要他打算靠自己干点事,等待他的就不可能是个轻松和平的局面。
无论是梁空、还是杨宴,都没有在姜灼楚上任之初提醒他这一点。这是他迄今为止担任过的最复杂的职位,只是当初他并没意识到。
姜灼楚是在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实则懵懂无知的状态下上任的,周围的几乎每个人都看得比他这个当局者清楚。
姜灼楚做得越多、了解得越深,就越清晰地看到成功的可能性是多么渺茫。这是个对现在的他来说“超纲了”的岗位,是他从不懂得知难而退,才走到了这一步。
他想要的太多了。总有一天,他的野心和欲望会像吹皮球一样膨胀得炸开他的身躯,那副不可一世的漂亮皮囊下是一具羸弱易碎的身体。
当梁空从马特洪峰下撤时,姜灼楚晕倒在了会议室里。他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倒地的。
昏迷是比睡眠更深的潜意识,姜灼楚终于又坠了下去。如果他的人生是一座园林,那么昏迷和医院是一块根本切割不掉的土壤。
再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他犹如回到了“故乡”,想要逃离的“故乡”。
他的梦境很沉静,那些焦灼、痛苦、殚精竭虑和竭尽所能都销声匿迹了,他像是被关在一个大大的瓮里,四面漆黑,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在这里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世界、人生和他从不肯停下的脚步。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身上的重压和锁链。他失去了抗拒的力气,也不知要去反抗谁。恍惚间,他怀疑自己离死更近了。比起活着,现在离他更近的似乎是死亡。
这次姜灼楚在医院躺了三天才有力气醒来,长时间的过度损耗、忧思不断和糟糕的生活方式耗尽了他,何况他的身体素质原本就不太行。
他陷在病床上,身上的被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空气中窸窸窣窣的是熟悉的声音,但比起声音他更早认出来的是气味,病房的气味。
睁开眼皮有时也是一件需要顽强意志力的事。从梦境挣扎着爬回现实,姜灼楚一时分不清这是何年何月,他又是几岁了,他记忆里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有……现在等着他的是什么。
“你可终于醒了,” 病床边,韩琛拿开放在膝盖上的电脑,凑上前挥挥手,“还记得我是谁吗?”
“……”
姜灼楚刚醒,虚弱无比,嘴唇干得像裂开的大地,喉咙几乎发不出声。他缓慢地转了下头,大脑正在开机中。
“不会真不认得了吧?” 韩琛大惊,“不会吧,医生说你这次不是犯病啊,纯纯就是自己累倒的……”
“……” 姜灼楚疲惫地翻动了下眼皮。他身残志坚地想坐起来,却连动动手指都费劲。
韩琛立刻按铃叫来医生护士。姜灼楚被摇着慢慢坐起来,被喂了些水,他咳了两声,过了会儿后开始能讲话了。
“我,我没事。” 声音还是很虚,十分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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