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逼迫自己和那些尚不熟悉的人合作,张弛有度地给予信任和束缚。除了韩德森,他甚至也开始在一定程度上给余澄放权,允许他在演员挑选、培训和排练中发表意见。
五天后的早晨,一个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工坊门口,自称是摄影师。
夏行野信守承诺,真的来了。
不久后,剧本完成,这部八集短剧的名字也终于定了下来,就叫《路过》。
演员敲定,沈聿正式进组。尽管已经是有名气有奖项的大演员,但他很少搞特殊化,围读、排练等等基本都不缺席。
倒是同为演员的姜灼楚,经常消失。他几乎一个人劈成三个人用,剧组对外的合作都还得他去谈,围读他偶尔也得参加,还有十二月他要进组的那部电影,前期准备也已经开始了。
盛夏过去,天气渐渐变得凉快。到了一年之中最舒服宜人的时候,《路过》开机了。外景拍摄地是夏行野选的,在贵州,是个旅游业还没高度开发的地方,也没有如雷贯耳的知名景点,却胜在山川秀丽。
用夏行野的话说,为影视剧取景,第一要义是要让人相信,这里能发生那样的故事。
整个剧组飞去贵州,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驻扎。由于姜灼楚档期太满,开机后先拍他的戏份。他化上很浓的角色妆,皮肤变得黝黑干燥,还学会了说带有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言行举止有种粗俗却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浑然变了个人。
这是姜灼楚从未挑战过的角色,任谁也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角色定下来后,杨宴还打电话来劝阻过,他倒不是不相信姜灼楚的演技,只是认为这会打破姜灼楚在粉丝心目中的人设。姜灼楚却说,他唯一的人设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就该什么都能演。
夏行野的镜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往好了说叫轻盈梦幻,往癫了说就像吃了菌子一样。他的色调透着清澈鲜亮的淡绿色,然而场景里的一切又是无比真实且接地气的,犹如一场大雨后醒来的梦。
主角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城市里的青年人。已过而立之年,没车没房没结婚,还被公司“优化”了。他带着不算多的存款,打算靠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来“重启人生”。
在路上,他没有见到摄影大片里震撼人心的雄伟风景,也没有遇见旅行博主的Vlog里那些永远热情好客的当地人。他见到了一个个和他一样平凡普通的人,生活在这个没有滤镜的世界上。
他们都不完美,因为他们正真实地活着。
姜灼楚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这不是他拍的第一部戏,很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部。它离完美还差得很远,初出茅庐的制片人、完全新人的导演、还有“转行”来的摄影师……不,严格来说,夏行野不能算“转行”。姜灼楚查到,多年前他拍过些短片,还在电影节拿过奖。
不过姜灼楚没有问,人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这陌生而新奇的山林间、在并不闲暇的年纪,姜灼楚第一次动了个念头,他想要一个怎样的剧组?类似的问题还有,他想要怎样的自己、怎样的人生?甚至,他想要一个怎样的伴侣。他想要伴侣吗?
他不是那个要永远漂亮永远赢的姜灼楚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他不再以近乎敌对的心态嫉妒梁空,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大山要爬过。
梁空的大山是什么,姜灼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18岁的他、26岁的他、还有当初七八岁的他……都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等他带着他们一起去往另一个不曾想过的世界。
这天晚上,姜灼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齐汀打来的。
“喂,姜老师。” 一别良久,齐汀似乎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有点俏皮了,“还记得先前我们说过的那个画展吗?”
“画展?”
什么画展。
齐汀画过太多。
“关于你的主题画展。” 齐汀说起来,隐隐有些兴奋,“我原本担心梁空老师会不愿意配合,那样我就只能另找别的画廊或者小点儿的博物馆合作了……我没什么,可我觉得你的画像就该在最大的博物馆里展出。”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齐汀为他作过的那几十上百幅画。
他说过,它们该被拿去开画展。
“没想到梁老师同意了,所以还是开在凝视博物馆。” 齐汀道,“正式签约前,我想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毕竟,这些画像上的人都是你。”
姜灼楚笑了,他斜靠着帐篷,不远处剧组的年轻人们正围坐在一起打大富翁。今夜星辰满天,山谷的风似有说不出的气息。
“当然没问题。” 姜灼楚说,“还有,我只是个模特,‘他们’……都不是我。”
第256章 谈废话的人
接完齐汀的电话,姜灼楚独自走远了些。
入夜后山里阴冷,水潭漂着枯叶,映着月亮。他听见身后营地里夏行野和韩德森在比赛说什么美洲的土著语言,其他人边嬉笑边起哄。
山里不能抽烟,姜灼楚渐渐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每当自己出现,人群的气氛总会无端紧张些许。
剧组里平均年龄不大,至少个个儿心态都很年轻,互相打成一片,工作结束了便也没什么分别。无论是夏行野、余澄……甚至是韩德森,沈聿,以及担任女主的小有名气的演员,都没什么人怕,唯独姜灼楚不同。
仿佛他一来,下一秒不是开机,就是开会。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总归就是会立刻触发进入工作状态的群体性被动技能。
所以,拍摄之外的时间,姜灼楚尽量不往人堆里钻。他总是颇有自知之明地保持距离,甚至一个人消失,留些空间给其他人休息放松。
譬如今晚。这几日进山取景,大家都很辛苦,终于在傍晚结束了此地的戏份,姜灼楚悄无声息地杀青了。
明天众人返回山脚下的小镇稍作休整,之后继续拍摄,姜灼楚则直接去机场,申港还有一堆事儿在等着他。
姜灼楚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翻开手机通讯录,莫名想找个人说些话,没有意义的废话,今晚他该和人聊聊的。
通讯录长得划不到底,却并没有半个合适的人选。姜灼楚有交情的人虽多,却基本不可能交心,彼此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而那少之又少的真朋友,他们各自忙碌,人生轨迹也不再相同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终于成为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成年人。
他越成功,放眼望去,便同类越少。
他已到了找不到人讲废话的年纪。
也不会有人讲废话给他听。
姜灼楚又继续坐了会儿,很快情绪消失,他恢复如常,放弃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幼稚想法。
最后他打给了杨宴。当然,是有正事儿的。
“喂,今天杀青了?你是明天回申港吧?”
夜色已深,营地听起来不仅无人入眠,还愈发闹腾了。远远的,姜灼楚起身偏头看了眼,打算回去震慑一下,省得那帮不知轻重的闹到半夜,明早还要赶路。
“嗯。” 他言简意赅,“跟你说个事儿。”
杨宴立刻警惕,“你没又惹祸吧?”
“……” 姜灼楚已经懒得为自己辩解了。他边往回走,边平静道,“画家齐汀你听说过吗?下个月他会办一个画展,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
“可以近似理解为,画上的模特都是我。”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杨宴见过大风大浪,还算理智,“在哪儿?几幅?”
“展出的……” 姜灼楚想了想,“大概几十幅吧,具体数量我不确定。”
“几……夺少——?!”
姜灼楚若无其事,“地址在申港,凝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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