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新监制还没走。姜灼楚不让他进排练室,他就搬了把椅子在走廊上坐着,跟赏月似的,等到演员们出来,他起身笑眯眯地送别大家,很有主人翁的意识。
“姜老师,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待到人群走远,韩监制上前道。
不撕破脸是姜灼楚最后的体面。他忙了一天,没什么好表情,“谈什么。”
“工作分配和互相配合。” 韩监制笑笑,“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好几个月。”
这人看着脸生,大约从前不是九音的。
“你新来的吧。” 姜灼楚想吓退他,“在九音,人人都知道我脾气不好。我不赶你走,但你最好自己识相点。”
韩监制却笑了,云淡风轻的,“我之前一直在好莱坞工作,近几个月才回国。梁空没告诉你吗?我们是大学同学。”
“……”
姜灼楚现在已经锻炼出了一副金刚不坏的气质,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惊讶。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那先给你个任务。”
“……哦?”
“这个人,是我目前想招的摄影师。” 姜灼楚从和杨宴的对话框里找出了那个摄影师的油管账号和联系方式,“但是他现在人在柴达木盆地,信号很差联系不上。”
“交给你了。”
“……”
把难搞的事丢给难搞的人,是一种人生哲学。姜灼楚就这样三两句打发了韩监制,对结果他没太所谓,能联系得上最好,联系不上他也不亏。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一关,不知第多少次深呼吸。他从抽屉里拿出黑巧克力,掰了几块下来,嚼两口就咽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快到纽约时间的上午了。
姜灼楚来回做了将近一小时的心理建设,又花了一小时斟酌措辞,终于在晚上十点——他认为大洋彼岸的梁空无论如何该起床了的时候,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梁总,今天韩监制已经到了。关于影视工坊的人事安排,我想跟您谈谈。」
发完,姜灼楚逃避似的把手机塞回口袋,开车回酒店。
一路上,他没有收到回复。
回酒店后他洗了个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洗完澡他睡不着,又叫了点午餐晚餐夜宵,还喝了点酒,依旧、没有、回复。
算时间,纽约已经日上三竿了!
姜灼楚越等越焦躁,房间里闷,露台上又热,他的剧组现在该有的人没有,不该有的人被塞了一堆!
凌晨十二点,姜灼楚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给梁空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
姜灼楚可以肯定,梁空是故意的。先是把他的剧组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远远地躲起来当没事儿人。
一夜未眠。直到凌晨五点,梁空依旧“失联”。姜灼楚点了根烟,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挨个儿处理就是。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姜灼楚买了张最早的飞纽约的机票,带上护照就出门了。
至于梁空的具体地址……飞机上有12个小时,他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第250章 陌生人
接到公寓门童打来的电话时,梁空刚刚起床,在跑步机上跑了一小时,又是雾蒙蒙不见太阳的一天。
禁声期过去了,他进入休声期,仍旧不能肆意地出声说话,必须根据治疗方案进行“康复性用嗓”。
对梁空来说,这是个异常煎熬的过程,甚至比他原先预计的更加痛苦。他不是个习惯面对自我能力边界的人,好比一个曾经健步如飞的世界赛跑冠军,如今只能拄着拐杖极缓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还随时会跌倒,或许努力很久也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这种密密麻麻的挫败和桎梏,对梁空来说犹如一场精神凌迟。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哪怕他曾经超越过无数人,他依旧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会不可避免地疲累、生理机能衰退,也有拼尽全力无法达到的极限……在失败面前,他不比任何人更强大或富有,他几乎还不如“普通人”,因为他既缺乏经验,更缺乏心理准备。
在诊疗室里,因为发声痛苦和心理作用数度几近干呕,梁空突兀地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看见姜灼楚犯病时……他的样子。
那么虚弱、连呼吸都无比微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镜头都足以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可姜灼楚从未被打倒,他像嘲笑死亡一样嘲笑失败。他无所畏惧地“作死”,全然不顾后果;最后,他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全世界所有的医生听了都得皱眉——梁空必须承认,这样的事他不敢做,他更不会做。
他宁愿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辈子远离这些,也不想面对那种不堪、未知和痛苦。
某种程度上,梁空是羡慕姜灼楚的。羡慕他极致的纯粹,从不瞻前顾后,坚定得像一块顽石;
当然,也羡慕他已经活着走过了那扇门,而梁空却还没有。
尽管不再需要执行严格禁声,梁空依旧鲜少开口,也几乎不接电话,甚至关闭了各项消息提醒,只留下邮箱,接收来自医生和王秘书的不得不看的消息。他厌恶这个残缺的嗓子,同时也本能地爱它,种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将自我封闭了起来。
昨天梁空在纽约的几个老朋友来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邝田说的。梁空不想去参与聚餐,不想被问及治疗效果,不想被安慰,也不想多费口舌,他以公司有线上会议为由暂时脱身,希望他们短期内不要再来找他。
故而门童打来电话时,梁空直接就挂了。今天他没有治疗安排,说不准他那些朋友又一大清早来找他,一帮搞艺术的,天天不干正事。
但手机只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响起,响起、挂断,挂断、响起……足足拨了十次!
考虑到这里是纽约,谨慎思索后梁空还是皱着眉接通了。尽管附近目前没有枪击提醒,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破事。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却静了片刻,随后是一阵空气噪音,像是手机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着,梁空迟疑着喂了一声,几秒后那边才有人说话,的确是门童的声音。
门童说,有个年轻男性来拜访梁空,对方自称是他的朋友。
梁空想都没想就打算说不见,这时门童又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面孔,看起来像瓷娃娃一样。
梁空把自己的朋友挨个儿想了一遍,确信他们没人能跟瓷娃娃沾上边。他思索片刻,点开了屏蔽多日的微信,在密密麻麻的未读红点里,姜灼楚的对话框异常醒目,因为他排在最上方,未读数高达34。
梁空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乘电梯下楼时,梁空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太荒谬,又太可笑,至少他不需要自己出来折腾这一趟的,让门童开个视频不就行了?或者更简单,直接让对方报上名来。
早上八九点,大堂人来人往。这里住的华人不多,也不是艺术家聚居区,梁空出门一般不用戴墨镜。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邻居,别人最多冲他笑笑,这儿没什么人认识他,只隐约有传闻说顶层住着一个富有低调的中国人。
从电梯走出,梁空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背影。颀长、瘦削,犹如中国古画里的竹子,哪怕不看脸也知道是他。旁边有个白人男性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说着什么,看起来异常兴奋。
梁空隐约听见了姜灼楚的声音,沉稳、简短。他没怎么听过姜灼楚讲英语,有的人在讲另一门语言时,会像切换了一个人格,就好比有些人唱歌和讲话压根儿不像一个人。
梁空走过去,那个聒噪的白男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姜灼楚表达着赞美,听起来他居然是学电影的。看过姜灼楚演的片子,认出了他是个知名演员。
"Oh, so……he is your friend?" 白男终于看到了梁空。
梁空站在姜灼楚身畔,虽然这是个公开场合,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姜灼楚这么近过了,不由得挺胸抬头,站得挺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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