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亲人间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被坑害过的愤慨,甚至没有什么陌生感……是,姜旻疯了,但某种程度上,她是这个九年后的世界里变化最小的存在,她甚至没有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她站在那丛姹紫嫣红的“野花”里,长发挽在脑后,身着一袭民族风绣花的亚麻长裙,像在发呆。要不是那些许花白的发丝,单凭这背影,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风华正茂的美人。
那长裙直垂到脚背,走路有些碍事。姜旻爱美,想必是为了遮盖腿上的疤痕。
不远处有几位不认得的工作人员,看见姜灼楚便迎了过来,还有一人进屋去了,似是要去通报。
“姜公子……”
姜灼楚摆了下手,没有看他们。他已有足够的定力不露出异样,“你们忙去就好。今天我就是来看看她的。”
说完,姜灼楚朝着姜旻,缓步走了过去。在来的路上,他准备了很多话。这些话并不是今天一天准备好的,早在他知道自己被姜旻出卖、甚至早在很多年前他还小时……便已堵在他的腹中。
“你来了。” 听见脚步踩上树叶的沙沙声,姜旻回过头来。她瞧着冷静,那张脸比之年轻时只是枯瘦了些、长出了少许皱纹,她仍是她。
姜灼楚顿住。他眼眶微湿,那些压抑了许多年的质问、疑惑、伤心和孤独,在此刻都失去了被宣之于口的意义。因为他共情姜旻,胜过一切。他们是如此相似,他已经可以理解姜旻的全部人生,包括她对自己的控制、折磨和伤害。她的恨,以及她的爱。
她也曾死过一次吗?她也杀死过一个“她”吗?……与姜旻相比,姜灼楚是多么幸运。因为他最终幸存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姜灼楚和“他”没有任何不同。站在母亲面前,他们终于彻底地变成了同一个人。
姜旻弯腰扯下一朵紫色的花,饶有兴致地放在鼻尖。她很有耐心,似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 姜灼楚顿了顿,因为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残忍,“我又要演电影了。我可以演戏了。”
“我希望……就算你不能为我感到高兴,至少也不要因为我而痛苦。”
姜旻哼着小调,在丛间走着。她着长裙,又有腿伤,动作并不快。姜灼楚的话,她像是根本没在听,也可能她连自己不久前的那句问候都忘了。
“过去的事,该忘就忘,该放下就放下。”
“以后,有空我会常来看你。” 姜灼楚,“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姜灼楚并没料到,自己能说出如此一笑泯恩仇的话。他生性不是什么豁达大度的人,姜旻也不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一声有些刁蛮傲慢的女声响起。
姜灼楚回过身,只见姜旻斜靠在桂花树下,风把花蕊吹到她的衣裙上,她似是浑不在意。
“……还没定。” 姜灼楚说。
姜旻冷哼一声,“那你等定档的时候,再来见我吧。”
从山庄返回城区,疲惫恍惚中姜灼楚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时而觉得阳光照得暖暖的,时而又后背一阵刺骨的寒;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人和他们说过的话,像被肢解了似的在他脑海里胡乱翻飞……他太困了,梦境简直像个不透风的牢笼,将他死死关着。
手机响了,姜灼楚辨出了那是自己的铃声。他想要去接,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拼尽全力醒不过来,连眼皮都睁不开。
“姜老师?姜老师?醒醒!”
“姜老师,你怎么了?”
“姜老师……”
……
……
……
那梦境如铺天盖地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沉沉地坠了下去,意识消散。漫天尸块中,似乎有个人同他说:我是喜欢你的。
扯淡。
姜灼楚一脚便蹬飞了那人。
直到深夜开完会,梁空才得知了姜灼楚再度昏迷入院的消息。
事情是中午左右发生的,只是那会儿没人想着要告诉梁空。
司机送姜灼楚去医院,按惯例联系了小陶;韩琛叫来徐若水作为家属签字;小陶立刻告诉了杨宴;杨宴亲自去医院看了一趟,见姜灼楚确实没有立刻醒过来的迹象,才不得不告知了仇牧戈:翌日试镜,姜灼楚有可能会缺席。
最终,还是龙制片从仇牧戈那儿听说了此事,才火急火燎地汇报给了梁空。
来不及勃然大怒。
梁空强自镇定下来,乘半夜的红眼航班飞回了申港。落地时已是早上,多少年都不曾这样狼狈过。出机场后他立刻赶往医院,在路上却接到了唐医生的电话。
“姜灼楚从医院跑了!”
“……”
梁空一时说不清是喜是忧……应该主要还是喜。
姜灼楚能跑,那肯定至少是醒了,总不可能是梦游。至于人现在在哪儿,左不过就那么几个地方,挨个儿找就是。
“我来联系他。” 梁空语气淡定自若,“不用急。”
“他什么时候跑的?”
“应该是一小时前。” 唐医生道,“今早他的助理来看他,他趁人家不在病房,顺走了外套里的车钥匙。”
“什么?” 梁空眼睛倏地一睁,几乎要瞪出来了。他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气声,“车钥匙?”
“是啊。” 唐医生对梁空的反应莫名其妙,“还把人家车开跑了……虽然,那应该本来确实是他自己的车。”
“……”
梁空挂断了电话。他眼此刻如鹰隼般锐利,18岁的姜灼楚是根本不会开车的,除非……
“掉头。” 巨变之下,梁空依旧冷静。他以近乎苛刻的态度保持着理智。
“梁总……那现在……去哪儿?” 司机感觉到骤降的气压。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片场。” 梁空只思考了一瞬。
今早试镜,这一定是姜灼楚匆忙跑路的原因。
梁空立刻找出仇牧戈的号码,拨了过去,“喂。今天要是姜灼楚去了片场,你先不要让他试镜。”
仇牧戈似是愣了下,“可是……”
“没有可是。” 梁空现在已经没有半分委婉。
那头有些嘈杂响动,不全是人声。片刻的静默后,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淡然响起,“可是,我已经试完了。”
嘀嘀嘀嘀——
电话被挂时没有分毫留恋。
梁空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怔住,像被施咒了。
他才发现自己对姜灼楚的了解已经如此刻骨铭心,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一句隔着旁人电话传来的话,他便能听出,那是他。
姜灼楚,回来了。
第204章 天然对立 第五卷完
正是上午,片场人多且繁忙。
各个组别均已就位,和正式开拍几乎没什么区别。摄影在调下一条试镜的角度,灯光师也站在显示屏后。几个演员在一旁等候着,手上都拿着剧本。
梁空闯进去时,仇牧戈正在给下一位试镜的演员讲戏,四周略有嘈杂,乱中有序。
“梁总!” 一个看着脚步匆匆像打杂似的年轻员工最先看到梁空,吓得脚一滑差点砸到一旁的器械。
没通知今天老板要亲自来视察啊?
片场立刻静了下来,梁空一个人立在那儿,身形高大,神色冷峻,显得十分突兀。他在任何地方都极有存在感,这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制片主任忙不迭迎上来,又朝梁空身后看去。竟是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带。
“梁总?”
梁空扫视一圈,没看见姜灼楚。他正要开口问,又顿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太过惹眼,姜灼楚身上风言风语够多了,怕是不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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