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姜灼楚依旧淡定。
“那就好。” 岑奇挠了挠头,站在那儿似乎有不少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我……”
“你好好上课。” 姜灼楚见状,果断抓住机会结束话题,一本正经得像个严师,“《班门弄斧》演得不错,再接再厉。”
岑奇听了,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会心的笑,“那当然。我可不能给您丢脸。”
“……”
姜灼楚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但这不妨碍他再次从容地点了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背手离开,显得还怪忙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 走远几步到了无人小径,小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边笑还边竖起大拇指,“姜老师,你真的会演。”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小陶,心里有点莫名其妙,没懂这究竟好笑在哪里。但这不重要,现在他有更关心的事。
“刚刚那个人,我教过他?” 姜灼楚问。
“是。” 小陶点头。
“教的什么?”
“表演啊!” 这回轮到小陶莫名其妙了。她看着姜灼楚,满脸都写着不然你还能教什么。
姜灼楚眨眨眼,一时有些怔怔的。
他教别人表演?他认为自己各方面都不具备这种能力和意愿——不是没有表演能力,是没有教学和沟通能力。
小陶温和地笑了,眸中带着骄傲和鼓励,“岑奇起初完全是个表演废物,脾气也很差,没人治得住他。你能教会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止他,《班门弄斧》的很多演员你都教过。”
“人物小传也是你写的。”
“电影片尾有专门对你的致谢,是单独的一页。”
小陶说着,并没注意到姜灼楚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回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姜灼楚已经落在了后面,眼神定定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 小陶忙问。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侯编还在,应该不会同意这个安排的。”
“他一向不喜欢我。”
“什么?” 小陶闻言却极为惊诧,声调都不自觉地高了些。她看着姜灼楚,有些不可置信,“侯编当年是为了你才和整个徐氏闹翻的。这件事,连我都听说过。”
第192章 好梦
找出某样自己的东西并不总是件易事,特别是当你失忆了。
这晚姜灼楚回家,先是花了一小时“搜查”自己的卧室;随后站在满地混乱的狼藉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拿出来,这是他常年搬家住酒店养成的习惯。
有些习惯,即使脱胎换骨也不会改变。
凌晨一点,姜灼楚从一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了几大箱没有拆封的行李。
“你在银云获得最佳主角的颁奖视频,你有看过吗?” 当时在影视工坊,面对姜灼楚的沉默,小陶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过去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对未来毫无价值。他就是这么功利的人。
“我看过。” 小陶立刻道。她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干练,“在你第一次雇佣我做你的助理时,我就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你的资料。”
“你从小到大演过的电影、你接受的采访,还有与你有关的颁奖典礼。”
“《海语》那次,你本人并没有出席。但我仍然觉得,你该看看。”
“是侯编替你领奖的。”
这段影像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搜出来。但这不是因为姜灼楚是个多么有份量的影帝,而是因为那是侯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他站上领奖台时,没有任何笑意。那张严肃的、上了些年纪而瘦得干瘪的脸显得很黑,好似他完全不感到荣耀,反倒有些耻辱。
“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储藏室里,姜灼楚坐在地上,一群箱子中央。他以从未有过的狼狈程度,用裁纸刀和剪子挨个儿拆开、翻找。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迫症般的执念,他要看到那个奖杯。侯编把它给自己了吗?他们后来和解了吗?……像是抓住了一个锚点,他第一次对遗忘的那九年感到强烈的、充斥着占有欲的好奇——演戏的是他,得奖的是他,获得侯编认可的也是他;是的,那是他的故事,不是“他”的,至少不该只属于“他”。
姜灼楚找出了很多素未谋面的漂亮垃圾(天晓得那个姜灼楚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破烂),还有不少翻阅痕迹明显的旧书,和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论文。
姜灼楚一向喜欢按照年份收纳整理自己的东西,不论哪一个。他没工夫细看,找出来看两眼又丢回去。最后,他割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
在那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座银云奖杯,和关于18岁的完整回忆。
在奖杯旁,还有一封装在信封里的手写信。力透纸背的字迹,严肃得与这个AI快要替代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信中,侯编坦率地告诉姜灼楚,自己命不久矣。奖杯和这封信将会在他死后,由律师代为转交。
而他之所以选择不亲自与姜灼楚告别,是因为,最终他还是没能为姜灼楚做任何事。他没能替他在徐氏争取到任何权益,也没能再写完一个故事,能送来的只有物归原主的奖杯。
「但是,请一定不要气馁。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任何年纪,都可以重新站上舞台。人生同样如此。」
「另:不要再为和小仇的事感到难过。当年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孩子会不摔跤不犯错的。」
姜灼楚已经没有仇牧戈的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加。他搜出了仇牧戈关于《班门弄斧》的采访,他像个沙漠里的寻找失落古文明的探险者,所有的只有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和不知真假的传说,一点点、一点点地去摸索,去描摹那业已消散的轮廓。
《班门弄斧》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编说的再没能为他做任何事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去教那些演员,为什么会写人物小传?
他甚至没有署名。却获得了单开一列的致谢。
“如果侯老师还活着,我不确定他会愿意见到这部电影。” 也许是种错觉,镜头下的仇牧戈不复少年时的样子,他眉眼间的神韵越来越像侯编——并不觉得骄傲,甚至感到耻辱。
“因为这原本是个没写完的故事。对侯老师来说,没写完就等于没写。”
“但种种阴差阳错,《班门弄斧》还是立项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编剧为它补全了结局,我本人也很荣幸能参与其中,尽我最大努力不致使师门蒙羞。”
“您觉得,它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侯编的遗愿?” 记者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侯编写了它,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仇牧戈静默片刻。他不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索该不该实话实说。
“几乎是零。” 片刻后,他平淡道。
“零?” 记者颇为惊讶,“可这是部非常成功、也很卓越的的电影。”
“与成功和卓越无关。” 仇牧戈直言不讳,“这个剧本原本是侯编专为一个演员而写的,然而……世事难料。”
“抱歉,我想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这晚,姜灼楚不记得自己独自在储藏室里坐了多久。
当他终于被不知何处的鸡鸣声唤醒,深夜与白天不像一个世界,恰如他分崩离析的荒谬人生。
他坐僵了身子,小腿发麻,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他从一堆杂乱的箱子间爬起来,在黑暗中清醒又浑噩地上楼。路过走廊的全身镜时他下意识侧眸看去,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回到卧室,姜灼楚推门进去。寂静得听不见呼吸的夜晚,窗台边,只见梁空坐在一张靠椅上,随手翻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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