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他身患绝症,力有不逮。他已经来不及给《班门弄斧》的主角一个结局,他写不完了。
“《班门弄斧》的主角视觉年龄是四十岁左右,有沧桑感。” 姜灼楚平静道,“并不符合我的外形。”
仇牧戈沉默片刻,“这个剧本是写给中年的你的。当时你18岁,他原本是写给二十年后的你的。”
姜灼楚签给徐氏,就是二十年。
“他说,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该只有二十出头最年轻漂亮的时候能演戏。”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没有写完,可二十年后还会有别的、更好的剧本。”
“我会写出来的。”
仇牧戈声音微颤。
姜灼楚从不知道,《班门弄斧》与自己有关。他神志不正常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幻想过,但从没真的这么认为过。
“好在徐之骥死了。” 仇牧戈的笑近乎凄怆,“你可以更早地挣脱枷锁。在梁空手里,也许没多久,你就又能当演员了。”
“只要,你愿意。”
然而,面对仇牧戈的话,姜灼楚却不置可否。
好像他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重新当回演员。他甚至不想讨论这件事。
“《班门弄斧》哪里缺人?” 姜灼楚安静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地换了个话题。
“让我去最麻烦的部门。你知道我的能力。”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手推了下镜框,指腹擦过脸颊时,摸到了一滴冷静克制的泪。
已经干了。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姜灼楚接受了彻夜未眠的事实。他到露台上,抽了根烟。
天还没亮,苍穹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黑暗一片,只有机械的巨幅广告牌和灯光特效毫无生命力地循环播放着,光线刺目,像了无人烟的废墟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过时的新闻。
姜灼楚知道,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座城市就会重新醒来。而他,像一个孤身上路的旅人,出发后再没见过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公路旁见到了一个亮着的指示牌。
从明天起,世界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今天。
姜灼楚掐灭了烟,转身走回屋内。
新的世界意味着新的一切,而肤浅的姜灼楚总是先从外型开始。
他在衣帽间整理出约十套左右的当季服饰,都是便于行动的,也不管是不是威廉设计的风格。然后按顺序排列好,确保穿的时候不需要再动多余的脑子。
又做了新的计划表。原先的早餐时间有些迟了,跟李斐的吉他课也要另约时间,游泳换到晚上,一天还要保留一小时左右的机动时间……等等,等等。
无论有时看起来多么荒唐放纵,姜灼楚其实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他从很久没打开的大箱子里找出一本爱马仕Ulysse,这还是姜旻留给他的。她从前很喜欢这个系列的本子,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
对世界极富冒险精神,聪明得狡诈。
太阳升起来了,世界被涂抹上另一层油彩,夜里的一切被掩盖其下,了无痕迹。
姜灼楚洗了个澡。他一点儿也不困。
从浴室出来,他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漂亮的脸、瘦削颀长的身躯、暧昧隐私的红痕……但这次,姜灼楚真正看见的,是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意志坚定;他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有着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这才是他,姜灼楚。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点了通过,发了一句礼貌的问好。
早餐送来,姜灼楚边吃着,边在那本Ulysse上记着待办事项和日程安排。忽然,他想起来,头像还没换。
姜灼楚皱着眉,随便换了张自己的照片,在冰岛拍的,然后给梁空发了个早安的表情,算作交差。
其实姜灼楚最喜欢的还是之前那个“自画像”,好多年前画的了,一直用到现在。
他画画当然谈不上多么专业,但他自认为也是别有一番风格——态度最重要嘛;只是很可惜,梁空不懂得欣赏。
人的审美怎么可以既变态又狭隘呢。
姜灼楚叹了口气。他瞥了眼隔壁的露台,毫无人类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梁空昨晚没有回来。
那么晚了梁空还会去哪儿?
看起来也不像是还有应酬的样子。
姜灼楚有点奇怪。
这时,制片主任发来了消息。
「姜老师您好,我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你好。」
姜灼楚:「仇导有说让我去哪里吗?」
对面输入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斟酌措辞。
「仇导说他要考虑几天。」
哦。
姜灼楚撇了撇嘴。
姜灼楚:「那我可以先去剧组参观一下吗。」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问问。」
姜灼楚:「OK多谢。」
姜灼楚:「另外,剧组最新的人员名录可以给我一份吗。」
在这个圈子,很多时候,跟什么人一起工作,会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的成败。《班门弄斧》一波三折,几经换血,连演员都还没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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