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所有人都是以为他庆功的名义而聚集,他却自己一个人藏起来了。以后这样的事还会越来越多,他要慢慢习惯。
换好衣服,姜灼楚倒了杯自己喜欢的酒,端着慢悠悠走上了天台。凉风吹过,他的心好像又从逼仄喧闹的宴会厅,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戈壁。
他似乎拥有了从前想要的一切,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身后徐徐响起脚步声,有点熟悉。姜灼楚回身,或许是因为的确很久没见过了,此刻看到梁空,他最先想到的是《红脚隼》。
“我以为今天你不会来。” 姜灼楚斜靠在栏杆上,先开口了。他们的上一次对话,结果并不算好。
当时他提了真实却很过分的要求,那几乎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了,而梁空没有给出答案,像一种默拒。
久别重逢,梁空的头发好像稍微长了点,眉眼更显浓重,像微微沾湿了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没有过多装饰的西服,看上去像是从会议室里刚出来的。和庆功宴上所有人不同,他并没有堆笑恭维姜灼楚,貌似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他一手插兜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淡淡的,“无论如何,今天我还是想祝贺你。”
无论如何。
多少硝烟都弥漫在这句无论如何里。
还有遗憾。
梁空走上前,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却没和姜灼楚碰上。他站在栏杆边向下俯视,透过连片的大玻璃窗,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远处是金翎为新晋的影帝买的巨幅宣传大屏,而姜灼楚脖子上还戴着价值连城的限量款珠宝项链,起初是他代言的高奢品牌赞助的,后来他自己出钱买下了它,杨宴知道后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这串项链,丝毫不比梁空当初硬塞的那串蓝宝石逊色。
“你知道吗?” 梁空从远处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姜灼楚。他双肘搭在栏杆上,风一吹,很随意轻松的样子,“这就是我第一次见你时,想象的你在30岁时应该拥有的一切。”
第305章 金风玉露
类似意思的话,姜灼楚这些天已经听过很多。但面对梁空他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知道,梁空是认真的,他必然是真的如此想过,才会如此说。
姜灼楚掀起眼皮,不太认真地扫了眼楼下,平静道,“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当时我连半句话都没跟你说过,你想象的我,只是你自己内心的投射而已。” 他看着梁空,努了下嘴,眼底似乎还有点笑意。他射出了那只久违的回旋镖,“确实是精致的俗气。”
梁空牵了下嘴角,像是并不在意这句攻击,甚至还十分享受。
四目相视,两对锋利的眉眼,闪过刀光,不一会儿化作几声轻笑。
姜灼楚举起酒杯,梁空会意,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靠着高层露台的栏杆,在夜风里碰杯,各自喝下了杯中酒。
“可是,” 梁空随意地晃着空酒杯,语气轻描淡写,“最终你还是成为了我想象的样子。”
“这只能说明世俗对成功的评价标准过于单一。” 姜灼楚道,“如果大路只有一条,那么相逢也不算什么缘分。”
梁空耐心听完姜灼楚的话,望着他,“现在你还是这么认为的?”
“关于什么?”
“关于世俗对成功的评价标准。”
姜灼楚和梁空两个极端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在一起基本从没讨论过这么抽象超脱的话题。或许他们互相都觉得,对对方来说,这是个过分幼稚的问题。
“我……” 姜灼楚顿了下,坦然道,“我不知道。”
“也许我能看见别的路,但我走不通的路就是死路。”
这是他现在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带着探索的欲望和不可避免的惶恐。
梁空走近两步,兴许是想为衣衫单薄的姜灼楚挡挡风。姜灼楚被这身影笼罩,他抬眸,已是能听见呼吸的距离。他感到身体里有些什么在躁动,随后在梁空低头时,他亲了他一口。
“——你爬过雪山吗?” 几乎是同时,梁空问出了这句话。他低沉的尾音颤了下,是感知到了那个吻。
“没有。” 姜灼楚答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话是对话,调情是调情,两不相干。
梁空微微倾身,垂眸直视着姜灼楚,仍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和姿势,“攀登雪山是一件痛苦、艰难又充满风险的事。支撑着攀登者们不断向上的,是那个峰顶,或者说,是一定要爬上峰顶的信念。”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怀疑梁空可能是疯了。首先爬雪山就是一件他不能理解的自找苦吃的事,其次梁空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他的雪山。
“但抵达峰顶之后,一切并没有结束,下山常常是更痛苦、更艰难、更有风险的。” 梁空淡然道。
“也许有人会说,千辛万苦上去了再下来,完全是自讨苦吃;”
“……”
不是也许,是肯定。
“可那个过程是无与伦比的。在最接近死亡、最考验意志的地方,人不仅能看到别处不存在的风景,也会看到更真实的自己。” 梁空目光坚毅,眼底浮现一抹豁达的笑意,“对于有些人来说,一生的意义或许就在于站上山峰顶端的那一刻。”
姜灼楚若有所思,“那之后呢?”
“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那儿。” 梁空像在给孩子讲科普故事,“之后人们下山、回归平常的生活。”
“直到发现下一座值得攀登的雪山。” 姜灼楚道。
梁空伸手把姜灼楚的空酒杯也拿了过来,转身走到一旁的高脚桌前,边倒酒边道,“并非如此。”
“我迄今为止完成的最大的成长,就是意识到平庸才是人生的常态,并接受它。”
“因为无论你站得多高,只要不能继续往上,那么身边的一切……就是平庸。”
“这一点,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梁空端着两杯红酒走回来,“即使是你我也不能例外。”
姜灼楚接过酒却没喝,仍旧定定地注视着梁空,不知是在怀疑他话里的内容,还是说这些话的用心。
“你接受了?” 姜灼楚神色怀疑。
“是,我接受了。” 梁空顿了下,眼神渐深,“在濒死的时候,我还能想到很多……遗憾——除了攀登以外的,所以我想,平庸、平常的生活也是值得庆祝的。”
不知为何,当梁空说到遗憾二字,姜灼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你今晚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姜灼楚裹了裹身上披着的外套,低头抿了口酒。
“因为我知道,在今天之后,你很快也会面临站在巅峰的迷茫和痛苦。” 梁空再次扫了眼楼下,人星星点点的,“这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共情和分享的事。”
姜灼楚说不出梁空的话哪里有问题,却也不想承认他是对的。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他走到沙发椅前坐下,两条腿翘到了另一把上,“今天我想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我的合约,明年到期后不续。”
梁空喝完酒,点了根烟,半开玩笑道,“你不怕我买通稿黑你啊?”
“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 姜灼楚没有被吓到。
“两败俱伤?”
姜灼楚耸耸肩,“你说呢?我这儿也有很多你的光辉事迹。”
“是么,” 梁空的心理素质非比常人。他是那种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错事、却也不会为此烦心的人。他走到姜灼楚身畔,把那根烟塞到了姜灼楚唇间,“你长大了,会理性地用这一切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剪个头发都掉眼泪。”
姜灼楚唇边弯了下,眼底笑意不灭,却隐隐有种凄凉,不知是不是这里有风的缘故。偶尔,他也会怀念过去的那个自己,赤诚、纯粹,一去不复返。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