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杨宴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下午再来。其他人三三两两去吃饭,姜灼楚被单独安排了间休息室,午餐会有人直接送来。
咚咚。
“进。”
休息室门被推开,一个瘦小却干练的女生拎着硕大的食盒进来了。她在茶几上放下食盒后没立刻走,站在那里,盯着姜灼楚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姜灼楚有点莫名其妙,“难道杨宴叫你看着吃饭?”
那女生眨了眨眼,表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半晌,她小心道,“姜老师……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
“我以前是你的助理,我叫小陶。”
说着,她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递到姜灼楚面前,“聊天都在这儿,我有不删记录的习惯。”
“……”
姜灼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那些记录他不需多看,扫两眼就能知道面前这个女生说的是真的。
“你签保密协议了吗。” 姜灼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
小陶摇摇头,“还没。”
她看着姜灼楚,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些,“前几个月,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九音这里连提都不能提你,影视工坊那边也没消息……”
“影视工坊?” 姜灼楚听到了个不知道的东西。
“哦,杨总他们没跟你说过吗?” 小陶揉了下眼睛,“是你建的一个用于选拔和培训演员的基地,就在从前的徐宅。”
“徐宅……?”
“徐之骥老师死后,你继承了'徐宅'。”
“……”
一整个午休,姜灼楚都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中。他差点想现在就冲过去看一眼,好在被小陶拦住了。
从堆积如山的既往邮件里,他的确找到了继承遗产的相关通知。还有一些影视工坊的人员招募和安排。
那些过于专业的工作邮件,之前都被他略过了。那不是他熟悉的内容,那是属于“他”的,而他不想触碰。
“他”越是耀眼、越是精明强干,似乎就越显得他是那么的幼稚又无能。
午休结束,姜灼楚在小陶的陪同下回排练室。一路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影视工坊的事。
如果换做是他继承了徐宅,会怎么做?
他可能压根儿不会继承。
就算继承了,大约也只能委托律师代为出租、或者直接卖了换钱。
“小陶……” 姜灼楚差点习惯性喊出了姐姐。他顿了下,“你以前是我的助理,你知道我在九音还有什么朋友或者仇人吗?”
“唔……” 小陶想了想,“你以前满脑子都是工作,私底下跟谁都不怎么打交道——除了梁总。”
“不过,孙文泽是你费大劲拉拢过来的。他一开始谁都不服,都要辞职走人了,是你追出去把他留下的。”
“哦?” 姜灼楚来了点兴趣。想起早上孙文泽激烈的质问,他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你俩具体怎么谈的我也不清楚。” 小陶道,“但从那以后,孙文泽就在你手下干活儿了。”
“你上一部制片的网剧,也是说服他改的。”
想想一整天看完的《你不在场》,又想想剧本差强人意的《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脚步慢了些。他思索着,看了眼表,距离下午的课还有点时间,来得及去一趟八层。
既然从前的“他”能说服孙文泽一次,那么现在的他也应该能说服孙文泽第二次。
“姜老师你去哪儿?” 小陶走着走着,发现姜灼楚调转方向跑回了电梯间。
“去找孙文泽!” 姜灼楚没回头,小跑着还朝后摆了摆手。他几乎是雀跃的,似乎是终于抓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能做到的事,凭什么他不能呢?
“啊???” 小陶大惊失色,连忙追了上去。
凭早上去过一次的记忆,姜灼楚找到了八层的那间办公室。严格来说这是一个小会议室,《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各个内部小会都在这里开,从制片到导演再到编剧都有一张桌子,尽管他们并不是天天都在。
姜灼楚站在门边,伸着脑袋向里张望着,顺便敲了下门。
孙文泽正趴在电脑前,不知是否睡着了;此外还有两三个人,其中一人闻声抬头,“姜老师?”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孙文泽掀起了眼皮,爆炸头耷拉在两侧。他眼底无语中夹杂着淡淡的愤怒,像是想把姜灼楚当团水蒸汽似的赶走。
“我找孙老师。” 姜灼楚难得有如此通情达理又讲礼貌的时候。
孙文泽扬了下眉,双手抱臂,还哼了声。顶着其他几人意外的目光,姜灼楚走了进去,拉开孙文泽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仇导的位子。” 显然,孙文泽也精通找茬。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姜灼楚抿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阳光的笑。
“找我什么事儿啊?” 孙文泽没好气,看都不想看姜灼楚。他目光乱瞟,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仙人掌,“赶紧说,我还要午睡呢。”
为表郑重,姜灼楚清咳了下。他从包里拿出自己那份做满笔记的剧本,“正好,我下午也还要上表演课。那就先长话短说。”
“孙老师,关于《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个故事,我有一些个人的看法。可能不太成熟,我都记在这上面了。”
“离开机还有一段时间,剧本还有精益求精的机会。” 姜灼楚用词委婉。
“……什么?” 然而身为编剧,孙文泽似乎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有问题。他像没听懂似的,两根眉竖了起来,看向姜灼楚,“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屋子里静了些,剩下两三人屏息凝神,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姜灼楚却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顿了下后直接道,“我觉得剧本应该再改改。”
砰!!!!!
他话音刚落,那盆生命垂危的仙人掌就被砸到了地上。花盆碎片落了一地。孙文泽拔地而起,其他几人仓皇作鸟兽散——
“你说什么?姜灼楚!你让我改剧本?!” 孙文泽面容狰狞,咆哮声直击云霄。
“你——!让我,改剧本?!”
像孔乙己执拗地写着“茴”的四个写法似的,孙文泽用不同的语调,激烈地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姜灼楚怔住了。面对突然爆发的孙文泽,霎那间他甚至有点无措。改剧本这么稀松平常的事,就算是不想答应,也不至于如此吧?
被吼得烦了,姜灼楚起身蹙眉道,“怎么?你一个编剧不改剧本,难道让我改吗?”
这时小陶赶了过来,一看场面不对,扒着姜灼楚的肩就想拉走他。另几人则上前劝起了孙文泽。
只见孙文泽一把推开,指着姜灼楚的鼻子大骂道,“你忘了你自己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了吗?你承诺过,无论如何,在你的剧组里,不会让任何人乱改我的剧本!”
啪——!!
推搡中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撞到了身后的桌子上。一个印着拉丁文的陶瓷茶杯滚落到地摔得粉碎,似乎是仇牧戈的。
如同时间被猝然停止,一瞬间空气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
姜灼楚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目眦欲裂的孙文泽。他应该感到抱歉的,不是吗?是他食言了,是他没有兑现承诺,是他对不起对方……可是,此刻的他只能感受到委屈。
那并不是他许下的承诺,凭什么要他来承受这一切呢?
姜灼楚嘴唇微抖,脸唰的白了下来。小陶有些惊慌,生怕出事,连连安抚道,“姜老师,表演课快开始了,有什么事等杨总回来再……”
“那不是我答应你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齿间吐出,宛若子弹发射。姜灼楚心脏跳得发疼,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跌落悬崖摔得血肉模糊,可他停不下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