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是铁了心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这不正常。” 唐医生拧着眉。她顺手扎起自己的头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姜灼楚苏醒后,还发生了什么吗?就算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也不该躲成这样。”
“何况,我和韩琛都来了。”
韩琛则不知从哪儿搞来个大喇叭,上上下下地喊了一通,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己绝对站在姜灼楚这边,誓不让梁空那厮控制住他。
“你别是偷偷把他转移了吧。” 韩琛眼神怀疑又警惕,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梁空。
“你可以去报警。” 夜深了,梁空也渐渐有些烦躁。他站在二楼病房的窗边,语气冷冷。望着窗外,他的眼神逐渐染上鲜明的情绪,那是费解、不忍和压抑。
最终,他让人打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把那些花丛都砍了。
为什么不出来呢。
就那么不肯原谅我吗?
梁空斟酌再三,思考要不要叫杨宴过来,还有那个写剧本的……叫孙什么来着?不重要。
姜灼楚最在乎他那电影项目,他想好好拍这部电影,还想让杨宴当经纪人——梁空想,只要他肯出来,只要他肯原谅自己,自己什么都能答应他。
别说是一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就是八部十部,他也愿意。
他有这个资本,他愿意纵容姜灼楚的任性。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夜三点。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管家想让厨房给大家做些宵夜,来征求梁空的意见。
梁空摆摆手示意随他安排,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些闲事。三点不睡对他来说并不过分,可今日浓烈的疲倦却和兴奋一起涌上了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恍惚感。
他坐在病房的单人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线徐徐洒下。病床上被子被掀开,一切与往常无异,仿若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只是起身去喝了杯水,很快便会回来。
梁空睁着眼,却好似处在梦境。他有一种感觉,姜灼楚能看到他此刻备受煎熬的样子,也许他正在某个暗处悄悄观察着。他是故意不让梁空找到的,他想折磨梁空,他要先报复他,再离开他。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
梁空清醒的浑浊梦境像个泡泡似的,被一击而碎。他很难顾得上任何体面了,唇边冒出胡茬,眼中倦意难掩,他循着声音冲了出去,发现厨房外围了一圈人。
“梁总,姜公子藏在厨房存放食材的柜子里。”
“他又昏过去了。”
拨开人群,梁空走上前。狭小的柜子里,姜灼楚抱着膝盖蜷成一小团,缩在一袋未拆封的大米旁边。
他倚着柜板,双眼紧闭,嘴唇苍白龟裂,又不知已经昏过去多久。
他宁肯躲在这里,都不出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把柜门推出哪怕一条小缝。
要是今天没人开这个柜子呢?
要是人们很久以后才发现他呢?
梁空的感性前所未有地战胜了理智,他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的生命里剧烈崩塌。他望着一小团的姜灼楚,仿佛望着藏在废墟里的一只小兽。
医生和护士很快把姜灼楚移了出来,几位专家也被连夜请来。天快亮时,他们又对姜灼楚做了一套检查。万幸的是,现在的姜灼楚只是睡着了。
他昏迷太久,身体其实比之前更加羸弱,能跑路爬上屋顶堪称医学奇迹。
他需要补充营养,需要真正的休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一个不省心的病人。病房外的安保和人手被加强了,众人放下心来,只有唐医生仍旧心事重重。她表示,自己要等到姜灼楚苏醒,她要跟姜灼楚好好谈谈。
这一夜,大部分人都没有睡。
梁空在姜灼楚的病床前守了一阵子。清晨,他不得不离开了。今天上午他还有个重要的谈判。
出门前,梁空郑重地向唐医生托付了两句,唐医生对梁空态度没怎么缓和,言语却松动了些许。她说不用太担心,姜灼楚中午大约就能醒。
上午的谈判持续时间比预想中要长。梁空下午两点多才回到疗养别墅,甚至没吃午饭。
一楼的客厅里,几位医生专家正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见梁空白天来了,他们都有点惊讶。
“梁总。”
“怎么样了。” 梁空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这些医生欲言又止、变幻莫测的脸上,他能推测一二,“他醒了吗?”
“醒了。” 其中一个医生道,“就是……”
他顿了下,“我们还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所以没有及时联系您。”
梁空皱起眉。哪怕是在工作场合,他也不喜欢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话风格,“说重点。”
这时,唐医生站了出来,言简意赅道,“我来说吧。”
“姜灼楚醒了,目前各项生命体征虽然较常人偏弱,但基本处在正常范围之内,且能看到好转迹象。”
“然而,他失去了部分记忆。” 唐医生冷静专业地叙述着,“昨天他不认得人并不是装的,也并不是只不认得新的医生护士——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认得,包括我。”
“他现在非常警惕。刚刚我尝试着和他沟通,效果不佳。”
“不过,可以大致判断出他的记忆停留在约九年前。”
“梁总,这种病症出现失忆的案例我以前也见过,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导师……”
有那么一瞬间,梁空真的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在做梦。他心里苛刻地产生了愤怒,他梁空怎么能熬一个通宵就睡过去了。
“九年前?” 如果当成一个梦,似乎还挺正常的。梁空言语理智,仿佛比这些专家还要见多识广,“怎么判断的。”
“他说他要回去演戏。” 唐医生道,“并且,他不认得我。”
“哦对了,他还问我一个叫仇牧戈的人来没来,说如果来了直接叉出去算他的。”
“……”
“我问过韩琛,姜灼楚没拍完《海语》就和仇牧戈闹翻了,那段时间他的态度很激烈。”
“为避免刺激他,我现在只和和姜灼楚简单说了这是九年后,我不确定他信了没有。”
……
……
梁空感到自己脑袋嗡嗡的。
失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想法。本能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姜灼楚回到了九年前,那时他还是天之骄子,那时他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那时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人生。
“他现在在哪儿?”
“楼上书房。” 唐医生说,“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晴天的午后,大书房里的窗帘都拉开了。阳光淡得没有颜色,屋内却是极明亮的。这是间异常宽敞的房间,足以充当藏书室,却空旷得有些寂寥,想是少有人来。
梁空进去的时候,奖杯墙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他沉静而专注地向上望着什么,头发散落下来。听见声音,他立在原地回过头来,下巴微抬,眸子清亮,好似林间小鹿,是很恬淡的样子。
他站在高处看着梁空,却没有说话。
梁空的呼吸停滞了。不需要辨别,面前的姜灼楚根本不认得他。也许不久前他们曾在剧组擦肩而过,而姜灼楚理所当然地没注意到他——当年初出茅庐的他。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初遇。
“我是这里的主人。你正在看的,是我的奖杯。” 梁空微微一笑。时光荏苒,他带着功成名就,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他一时没想好如何向姜灼楚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更愿意给未来一次机会。
“你因为意外失去了一些记忆。我和你,互相都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哦。” 姜灼楚的声音变了,十几岁时他的发声方式和后来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别,透着少年天然去雕饰的安静倨傲。他眼珠子没什么情绪地转了转,看不出信了多少,“梁……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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