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灼楚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时,却发现“他”再次变得神秘了起来。
不幸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谈论“他”的人。
半夜三点,被子一掀,姜灼楚在一片黑暗中爬了起来。
最终他开灯,找出了剧本。
“他”的那份。
入秋了,夜里有些凉,姜灼楚叫了杯热可可,身上裹了件薄薄的毯子。似乎是从那次跳湖后,他的身体就没那么好了。
他捧着剧本在沙发坐下,窗外是沉睡的整座城市,他此刻却只看得见面前这份即将摊开的剧本,清醒无比。
于是,像走到一面能照出幽灵的魔镜前,姜灼楚翻开了它。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嗯……” 再次看见时,姜灼楚发现自己已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害怕。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句话,最后用钢笔蘸上蓝绿色的墨水——有别于已有的黑色笔记,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批注了句:
「哦?」
顺便几笔画了个小魂魄,没有腿,瞪着两只眼,义愤填膺的。
画完,姜灼楚忍不住咧嘴笑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继续向后翻去,嘴里自说自话地喃喃道,“死了,还是没死。这也是个问题。”
对任何人来说,爱上这份笔记的书写者,都是件呼吸般简单的事。包括姜灼楚本人。
该如何去描绘那个“他”呢?
首先,“他”拥有和姜灼楚近似的、遒劲飘逸的字迹,只是更加娴熟;能看出他写得极快,一撇一捺要飞起来了似的,他一定有着更快的思考速度,并且十分坚定,对自己从不怀疑。
姜灼楚也是如此。有时他甚至有种错觉,认为那是自己写的。
但除此以外,“他”又和姜灼楚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他”似乎不像个演员,关于主角表演的笔记并不多,字数寥寥、言简意赅。“他”看剧本的角度非常多样,“他”不止批注自己的角色,也批注别人的;“他”甚至不止批注角色,“他”思考场景、道具、拍摄所需的条件、预算安排和其他一切与电影有关的事。
某一处,“他”写到:A演员和B演员之间需有张力;另一处,“他”则用红笔标了个星号:关键戏份,最好选用自然外景。
透过这些包罗万象的批注,姜灼楚似乎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他”。看见“他”关注的问题,看见“他”思考问题的方式,看见“他”的担忧、“他”的思索、“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几乎能看到“他”——和自己一样,深夜独自缩在沙发里,皱着眉翻着剧本,手上拿着一支笔。
从剧本里抬起头,姜灼楚恍如隔世。他定定地望着所处的这间屋子,“他”也曾住在这里。
薄毯不知何时掉了下去,热可可也放冷了。姜灼楚却不感到凉。他脸上热热的,人生第一次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情感:与有荣焉。
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依旧感到激动、好奇,迫切地想要参与其中,哪怕是作为一个观众。
姜灼楚继续翻着,他恨不能一口气读到结尾,又希望它永远不会结束。
最后,他在故事的落幕看到一句批注:此处用齐汀所作肖像画。
下面还有一句,像是之后补的:其余一切场景道具均可为此让步。
齐汀?
姜灼楚很确信,在之前杨宴给他的那份资料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兴许是被遗漏了,兴许是“他”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兴许现在的制片团队有别的想法。
总归,没人去实现“他”的这项优先级最高的要求了。
姜灼楚皱眉,心咚咚跳起。他又读了一遍这句批注,它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画的,很认真。
这一刻,姜灼楚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冲动:他要找到这个齐汀——至少,要找到齐汀的那幅肖像画。没有其他人了,所以他必须要帮助“他”,他要完成“他”的心愿,也许这正是这份剧本被打开的意义。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齐汀是何许人也,更遑论此人是否靠谱。
于是,在那两句批注旁,姜灼楚珍而重之地写了句:「嗯。」
像是一颗脆弱的火苗,在孤独死寂的黑夜里被点亮了。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他也不再是一个人。
站在一条时间轴上的不同节点,他们终于完成了对话。
他们在同一具躯体里,动如参商;
他们互相是对方杀死的那个人;
他们是永远的盟友。
第195章 小脸一红
翌日,姜灼楚便在自己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齐汀。然而一整天电话都无人接听,也没回消息。
姜灼楚将信将疑……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他心情复杂又沉重,决定先上网搜一下。
幸运的是,齐汀并不是骗子。他不仅不是骗子,甚至不是草包。
他是个很有格调的青年画家,还在梁空的博物馆里开过多次画展。从外形判断,姜灼楚肤浅地认为此人应该是靠谱的。
只是,齐汀擅长的似乎并不是肖像,而是风景画。
且他为人比较神秘,相关采访不多,行踪飘忽不定。
最近他又消失了。不过这次出发前他更新了自己的个人网站,说是要去非洲采风,比较原始的无人区。
故而会与外界失联,归期未定。
姜灼楚悬着的心,起落起落起落落。他给齐汀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都发了讯息,包括工作室的邮箱,均未果。
而与此同时,在一切步入正轨后,剧组的进度有条不紊地快了起来。仇牧戈希望电影秋天开拍,取景地就放在申港——这里属于南方,基本在彻底入冬前就可以杀青。
从仇牧戈定下的分镜、摄影风格和美术基调来看,这不会是一部残忍冰冷的影片。
它始于可以穿风衣的季节,凉爽宜人。阳光是不灼人的金色,叶子一片片变黄、落下。等风景中的树木终于从茂密变得萧瑟,多出来的那个“人”最终被“杀死”。
之后是凛冽的寒冬,是万物被冰封冻住。可春天总是会来的——在剧本之外、故事之中,生命也许会复苏,又也许会再等下一个春天。
这并不是姜灼楚想象中的解法,却的确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它舍弃了猛烈刺激的极端冲突,选择用更温和的方式来呈现故事:在这里,死亡和出生一样,只是生命更迭的一种形式;人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并不会变得残缺,反倒会走向新生。失去的那部分,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
被杀死的那个人是谁?
活下来的那个又是谁?
其实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将会一直延续,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它永远在路上。
姜灼楚不得不承认,仇牧戈和他的团队,对孙文泽剧本的理解深度是超过自己的,至少是现在的自己。与之相比,他先前试图提出的修改建议多少显得有些匠气。
但姜灼楚就是姜灼楚。即使如此,他也只用了不到一次剧本围读就调整了过来,很快他就对仇牧戈和孙文泽的思路无师自通了。
他有时会想象自己是一只松鼠,城市是一片长满橡果的森林;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每次排练,靠近他的演员似乎都会被带进他的那个世界里。试拍大特写时,镜头直直怼到他的脸上,那是一双静如秋水的眼睛。
这天,剧本围读结束后,姜灼楚又留下来和服装部门开了个小会,关于他的角色的造型搭配。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挑了些适配电影的,并没有多么浓烈的角色特征,只是一看就知道这该是他的衣服。开会前他还专程向杨宴报备过。
熟了一些之后,姜灼楚发现杨宴并没有先前表现的那么“一板一眼”。恰恰相反,他是个脑筋活络得有些过分的经纪人,似乎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而是用来钻空子的。他比姜灼楚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利用不同的规矩:遵守、忽视或是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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