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洛一手扶着方向盘,“这个行业的传奇就像大海里的石子一样多,一个人出现了、或消失了,除了那一声水花,什么都留不下。”
“我只是有点惊讶。”
“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姜灼楚小时候看着就不喜欢演戏,每天一离开镜头就板着张小脸不说话。他见人不笑、不打招呼,也没人敢逗他。
“梁空什么时候去北京?” 姜灼楚问。
赵洛笑了下,“明天。上午十点。”
“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一夜,姜灼楚彻夜未眠。
理论上现在回头还算来得及,只要不涉及底线,徐若水总比梁空好说话些。
但退路,真的能算是一条路吗。
姜灼楚手颤抖着,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的度数不高,他越喝反倒越清醒。
赵洛的话点醒了他。那久远的、恍如隔世的过往,才是他姜灼楚真正的人生;而这八年、这纸醉金迷与碌碌无为,不过一场幻境——他醒了,于是发现自己从未成功逃离绝境。
他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风一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
姜灼楚根本没有退路。要么重获新生,要么死。
不知不觉间,东方破晓,天亮了。世界仍笼罩在大片的灰色中,朝阳却已经给厚厚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口子,看似微弱的第一缕阳光,势不可挡。
做戏就要做全套。姜灼楚也买了张今天早上飞北京的机票,和梁空同个班次。他早早地就去了机场,守在贵宾休息室的入口处,等着梁空现身。
昨天梁空的那个问题,姜灼楚其实并没有想明白。但他能察觉到,梁空对自己有种微妙的不满。
有不满,就有需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有不满的。梁空对姜灼楚不满,意味着他一定对姜灼楚有所图谋。
不就是变态么。
姜灼楚见得多了。
九点左右,梁空远远的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围着经纪人、秘书等几人。
邝田最先看见姜灼楚。他已经从秘书那里听到了有关昨晚的汇报,一见到姜灼楚,皱起眉主动道,“我让人去处理。”
梁空:“这事儿不用你管。”
姜灼楚被领着进到单独的贵宾休息室时,梁空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一腿翘起,听见声音睁开眼,十分平静,“什么事。”
门在背后关上。姜灼楚走上前,在梁空面前站定,而后躬着身子,跪了下来。
他今天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上方,看着干净;微长的黑发轻轻挽到耳后,皮肤白透,神色温驯。
梁空靠坐回沙发里,吸了口烟,语气没什么变化,“我个人的确不太喜欢你。”
姜灼楚垂着眸,没有梁空发话,他似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就那么跪着,一言不发。
“但是对于美丽的事物,人类的容忍度总是会高一些。” 梁空弹了弹烟灰,并不讳言,“我也不能免俗。”
姜灼楚抬眸,像街边等着被收留的小狗。
梁空勾了下手指,示意他朝前跪两步。
“你拒绝过我一次,记得么。”
姜灼楚乖乖上前。他低着头,说话声音也不大,像任人欺负都不会反抗的样子,“……什么时候。”
他当然不记得,但也不感到意外。
梁空三两口吸完手上这根烟,又点了根,凑到姜灼楚耳畔,能瞬间留疤的温度。烟灰贴着姜灼楚的耳垂落下,他一动不动。
他不再张扬,不再高傲,不再挑剔,不再抗拒。
剩下的只有听话与顺从。
“八年前。” 梁空轻描淡写道。
姜灼楚笑了。天才的演员是不需要思考来龙去脉的。
他跪在地上,乖巧地牵了下两边的嘴角,很认真,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当时年纪小,不识抬举。”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是邝田提醒梁空,该登机了。
梁空嗯了一声,掐灭了烟,毫不客气地甩进烟灰缸里,就要起身。
姜灼楚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精心挑选的领带,终于把它递到了梁空面前。他双手捧着,十指如春葱,“梁老师。”
梁空挑了下眉,正要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
“我的领带。” 姜灼楚长得好,连下跪的仪态都曲线优美,“送给您。”
梁空伸出三指,意味不明地捻起一角摩挲着。
这可以是皮鞭,可以是绳索,可以是锁链。
唯独不是领带。
梁空站在姜灼楚的面前,解开了他的领口。他的手伸进去,脖子、肩膀、锁骨、锁骨上的那颗小痣。
比起抚摸,这更像一种故意留下标记的侵袭和掠夺,下手很重。姜灼楚脖子纤细,仿佛要被捏断了;他的皮肤感到轻微的刺痛,无法呼吸。
米白色的领带被系了上去,衬得两侧不规则的红痕愈发显眼。梁空打完结,用力拽了下。
姜灼楚被拽得差点栽倒,片刻的窒息。离梁空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姜灼楚呼吸不畅。明明只勒了个脖子,却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捆住了。
就要登机了。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 。
姜灼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领口大开。
“在我从北京回来之前,不许摘下来。” 梁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一会儿,姜灼楚才从惊弓之鸟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梁空已经走了。
第8章 九音
灼楚回到酒店。进到电梯里,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面前的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镜面中麻木的自己。
如此狼狈。
被解开的领扣都还敞着,领带系在里面,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白色西高地走了进来,小狗毛发干净,眼睛单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西高地,四目相对,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一回到房间,姜灼楚伸手就开始拽这条领带。梁空打结很花哨,他解得费劲,越来越暴躁,差点没给扯断了。
去你的不许解下来!
他现在连一个梁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连梁空秘书或司机的手机号都没有!
一夜未眠,此刻姜灼楚身心都处在爆炸的边缘,哪哪儿都不对劲。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爬起来泡了个澡,却不知不觉就困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姜灼楚感到浑身都沉甸甸的,像有团火在烧。他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镜子前一站,脸红得可怕;再一张嘴,声音沙哑,喉咙生疼,几乎说不了话了。
姜灼楚病了。
病势起得凶,去得慢,跟那连日来的春雨差不多。太阳照得少,胃口也不好,他整个人又瘦了些,愈发苍白。
足有一两个星期,他没离开过酒店,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几近于零;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早已是无足轻重的人。
稍微好点了后,姜灼楚主动去前台自己付了住进来之后的账单。
这段时间,梁空没有联系过他,意料之中。
某天上午,姜灼楚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遗产继承律师,之前约好的行程。
姜灼楚对徐之骥的任何财产都毫无兴趣,但他很乐于恶心那几个哥哥。下午办完手续,律师见姜灼楚没开车来,就问他去哪儿,要不要送。
姜灼楚又去了一次徐氏大宅。
诚然他现在已经沦落到随时会成为丧家犬的地步,可这个地方他还是住不进去。门前冷清得很,瞧着就不常有人来;侧门倒是半掩着,没锁上。
里面的花圃还是花圃,大门紧闭的礼堂前停了几辆车。
姜灼楚认出来,其中有一辆是徐若水的。
姜灼楚不姓徐,对徐氏也毫无正面感情。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该由他来继承。
绕过礼堂,姜灼楚直接去了后面那栋,一路上很清幽。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常常在这里会客,一些相对私人的小范围会议也会在这儿开;人们都说,这里才是徐氏电影真正的“第一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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