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彦刚开首饰定制工作室的时候,不少客户是柳诗云的老朋友,也是美容院的老客户,给了他很多支持。
但交易也因此变了味。
在那些客人眼里,这不是纯粹的买卖关系,而是另一种人情往来,照顾熟人儿子生意,施彦反而顾虑更多。
想也知道对方不是专程来送钱的,找熟人就是为了得到实惠。
因为认知度的不同,出于某种惯性思维,越是身边熟悉的事物越容易遭到轻视,越是遥远陌生的事物越容易与之赋魅。
就像他们现在吃的樱桃,同样一件物品,只要打上进口标签,价格翻上数十倍都能够被人接受。
接待那些客人,施彦不仅定价上要反复斟酌,在此基础上还要给出折扣,服务也得到位。
否则,一顶“杀熟”的大帽子当头扣下来,柳诗云也会连带着失去一位老客户,那就呜呼哀哉了。
反而接待陌生客人心理上更为轻松。
施彦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长时间低头作业,他的颈椎一定比他的人先老。
柳诗云吐出一颗樱桃籽:“那太好了呀。有这样的优质客户,介绍到我们美容院来呗。现在女孩子早早就开始保养了,客户越来越年轻,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
施彦靠在她肩头:“我妈本来就还很年轻啊。”
柳诗云好笑:“我还年轻,那你是还小吗?”
施彦安详闭眼:“不管多大年纪,每个人在妈妈面前都是小孩。”
“哦呦,那就完蛋了。”柳诗云把儿子的头推开,“我在等你结婚成家,你还把自己当小孩,真该把你丢出去。”
结婚成家……施彦摸摸鼻尖:“万一我的结婚对象是你不喜欢的,那才更完蛋吧。”
“谁说的,你的结婚对象当然你喜欢就好,人家是和你过日子又不是和我。大不了,不领到家里来就好了嘛。”柳诗云说,“我就把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哈哈哈。”施彦心虚得厉害。
除了不是因为喜欢结婚,他妈精准预言了他的所作所为。
“对了,有个老客户给我送了点特产,你拿去吃吧。”柳诗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台面上,看她的动作还有些分量。
施彦吐掉嘴里的樱桃籽,拉开纸袋,里边是几包牛肉干。
“巩阿姨送的,有三四斤呢,这种牛肉干很贵的。”柳诗云捂着脸颊,唉声叹气,“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嚼不动。而且嚼太硬的东西咀嚼肌会变大,本来年纪到了就容易发腮,还是给你们年轻人拿去磨磨牙。”
“磨牙?当我是仓鼠还是兔子?”施彦吐槽。
他拿出其中一袋,封面标着一斤装,封口被开过,看来柳诗云是试过了才有此发言。
扯开密封条,捡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前牙试着咬了咬。硬度惊人,根本没法靠牙齿分割成更小块,索性整块放进嘴里。
新鲜牛肉要干成这种硬度,不知道得缩水多少倍,贵得很有理由。
施彦闭着嘴努力咀嚼,跟嚼一块香料泡透的咸味木材似的。唾液分泌旺盛,那块肉干却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嚼了半天,努力咽下去。
施彦:“腮帮子疼……”
还剌嗓子眼。
柳诗云很高兴,挺好,没浪费:“分给你的朋友们吃去吧。”
施彦拿出手机查询,放点水蒸一下应该能软很多吧。
“是,不想听谁讲话就给一块这个,一嚼就是半天。”
柳诗云嗔怪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的牛肉干,被说得跟刑具似的。
洗完澡回了房间,施彦顶着半干的发,浑身瘫软地趴在自己房间那张单人床上,感叹不已。
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手机屏幕亮起,点开和符烈的对话框,又是一串消息。
符烈汇报了自己的日程,晚上应酬,吃得比较晚。
他问施彦到家没有,晚餐吃了什么,什么时候休息,会在家里待多久,什么时候回去。
那个一片空白的头像看着让人没有回复的欲望,施彦总想起那张没有表情,眼神回避的脸。
对面和他说话的人是符烈吗?是活人吗?
施彦翻了个身,敲击屏幕:换个头像。
【换什么?】
施彦搜了一通,找出一张荷花图发过去:换这个。
【好。】
毫无疑问,毫不抵抗地接受了。
刷新一下,空白头像就变成了绿底粉花的中老年风。
再看上边那一串消息,就变成了话痨老妈子的唠叨。
施彦乐不可支,笑到捶床。
【洗过澡了吗?】
【在客厅还是回自己房间了?】
【别玩太晚,早点休息。】
符烈顶着这个头像发消息,对他的坏心眼一无所知。
不行了,配上这个头像,稍显机械的文字立刻变得慈祥起来,真的很像长辈关怀。
施彦从一堆猫猫狗狗图片里翻找,视线停留在一张杜宾犬的照片上。
正襟危坐,偏头看向一边的姿势,非常眼熟。
啊……和那张采访照一模一样。
把图片保存起来,施彦发消息过去:还是把头像换回去吧。
【好。】
再刷新一下,又变回了一片空白。
施彦最后发过去一条:我要睡了,晚安。
【好的,晚安。】
发热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前,施彦望着天花板半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从他上初中后,柳诗云就不随便进他房间了。他每周回来顺便简单清理,桌面上没有积攒什么灰尘。
留在这里的饰品收纳盒很久没有打开过,里边都是他不会再戴的戒指。
揭开盖子,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几个龇牙咧嘴的狼头、狮头、豹子头、骷髅头……
施彦啧啧摇头,他以前的审美真是够夸张的。
那时候还是穷学生,这一盒戒指材质多半是银的,还有几枚镀金、镀银,剩下的是更廉价的合金。
指尖一一掠过,停在一枚不规则藤蔓造型的银戒上。
这就是段宇口中那场“打劫”的战利品。
他用符烈借的钱买了这枚戒指。
经年累月,氧化成这副黯淡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施彦把它拈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擦银布,在表面擦拭几下,立竿见影显出亮亮的银色。
纹路里是特意做旧的深色,显得有层次感,即便以现在的眼光仍然很好看。
他一直很喜欢这枚戒指,总是戴着,戴了好几年。
施彦试着把那个圈往食指上套,还以为会戴不上,没想到出奇的顺利。
张开手指欣赏,有些沾沾自喜。这些年没有长胖,指骨也没有变得太粗。
想起和符烈现在的关系,施彦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快速把戒指摘下塞回盒子里。
或许是受到几次谈话提到高中时期的影响,施彦有时不禁想,如果符烈只是单纯出现在他面前,他并不介意多一个朋友。
可他目的不纯,偏偏还是符泰华的孙子。
态度暧昧,浑身谜团,对翻天覆地的转变只字不提。
口口声声说这是真结婚,实际行动连亲吻都屈指可数。
可疑得要命!
何鸿哲那边没有任何符泰华更改遗嘱的消息,那就意味着遗产中那3%的华瑞股权,仍然有被施彦拿走的可能。
明明答应符烈的求婚,符泰华应该愤怒至极,立刻修改遗嘱才对。
可他没有。
病入膏肓到影响思维能力了么?
施彦从不惮于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喜欢和谐氛围,不知道这种和谐还能持续多久。
等符泰华一死,他和符烈就会立刻为股权反目成仇。
他的眼前几乎出现了在法庭上为离婚分割财产,双方代理律师激烈辩论,闹得鸡犬不宁的场面。
施彦有意识控制呼吸,后背因血液加速循环发热。
抬手摸了把湿漉漉的后颈,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发梢未干滴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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