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彦沉默下来,老实缩在安全带下,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是江问梅电话联系过的朱医生吗?可那时江问梅不是说,朱医生是治女人病的吗?
但联想到江问梅打电话问医生自己早已死去的女儿情况如何,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也情有可原。
车停在坪山精神病院门外,施彦隔很远就看到两个护士围着一个老太太,不停劝说着什么。
老太太怀里抱着保温桶,一副非要进去不可的模样。
施彦他们靠近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出来,看到符烈叹着气走过来。
江问梅视线跟着女医生看过来,见到符烈还有和他站在一起的施彦,愣在当场。
施彦不敢与她对视,注意力很快就转到女医生说的话上来了。
她的声音和之前电话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上回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让老太太住院吗?”朱医生说,“她现在偏执地认为女儿被我们关起来,不让她见。老人没人看着真的不行。”
符烈点头:“给她请了好几个保姆,都受不了她的辱骂,换了好几家家政公司,都不愿意再派人来了。我会再挑合适人选的。”他目光偏向不远处的江问梅,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她的情况就是这段时间恶化的,我不想强制她住院。”
朱医生似乎这样的情况看得多了,冷静回答的语气倒是和施彦在电话里听到的差不多:“那你再考虑考虑吧。我告诉过你,对出现幻觉和妄想症状的病人不能一直迁就,那只会加强她的错误认知。”
施彦茫然看着对话的两人,忽然意识到这位朱医生和符烈一直有联系,但对江问梅的敷衍,另有其人。
符烈点头:“知道了,医生。我先把她接回去,麻烦你们了。”
施彦跟在符烈身后靠近江问梅,简直想把自己藏起来。
安静下来的江问梅让两个护士松了口气,见家属到来,退后了几步让开位置。
“走吧,我送你回去。”符烈说,“我妈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江问梅盯着他看了很久,闪烁泪光的眼神里带着埋怨和恨意。她转动眼珠,看向施彦:“你怎么会来这里?”
施彦还想往符烈背后躲,但那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为,他低着头站出来,承认错误:“对不起,江奶奶……我……”
怎么说,说他不是有意隐瞒和符烈的关系?还是承认他是有意接近?
当着符烈和江问梅两个人的面,他撒不了这个谎。
符烈挪动脚步,挡在施彦前方,再次重复:“我妈已经不在这里了,我送你回去,明天就带你去看她。”
江问梅面上绷得很紧,眼泪逐渐溢满眼眶,强忍着不流出来,抱着保温桶转身往路边走。
她没有上符烈的车,而是独自走到公交站台,孤零零地站着,等待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
施彦默默陪符烈一起站在边上等,偷偷露出一双眼睛,越过符烈的肩膀望着倔强的江问梅。
二十多分钟后,公交车来了,江问梅上了车,施彦才和符烈回到车上。
一路跟着公交车缓慢行驶,公交车一站一站停下,符烈便也放缓车速。
全程车里没有一丁点声音发出,施彦瞄着符烈,符烈在等待间隙看回来。他抿着唇,把靠背往后放一点,将脸藏进暗处。
施彦有点后悔去找过江问梅,不,现在是很后悔。
可他要是不找过去,又怎么会知道是这种情况呢?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符烈说。
施彦嘴硬不起来了:“如果我没有故意接近她,我也不会有任何负担,她就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可怜老太太。”
符烈:“那也不是你造成的。她本来就精神有问题。”
“谁知道呢……”施彦不确定。
符烈坚持:“那和你没有关系。”
施彦不和他争,看着保持在前方视野里的公交车,心里想着老太太的情况如何。
公交车停在站台前,江问梅抱着保温饭桶下了车,扶了一把车门才站稳。
她或许知道符烈开着车跟在身后,或许不知道。
她下了车径直往前走,进入巷子,回到那个冷清空无一人的家中。
符烈没有下车的打算,施彦忍不住问:“你不跟着去看看?”
符烈握着方向盘,靠着椅背,摇摇头。
“要是老太太上楼出了意外怎么办?”施彦放心不下,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追了上去。
符烈长长呼出一口气,伏在方向盘上,望着那个有些着急的背影,憔悴的眼神被垂下的眼睑掩去。
几分钟后,施彦回到车上。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我看着老太太上了楼,房间里开了灯,应该没事了。”
符烈嗯一声,发动车往回走。
施彦的沉默持续了一路,车在停车场停稳,他才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说的没有亲人了,是指你不认你外婆,还是你外婆不认你?”
符烈解安全带的动作缓了半秒,说道:“有区别吗?”
“肯定有区别啊。”施彦伸出两只手比划,“你不把她当亲人,和你认为她不把你当亲人,所以你认为自己没有亲人了,这完全是两码事!”
符烈偏头:“这是绕口令吗?”
施彦严厉指出:“你在装傻逃避。”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符烈打开车门,“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施彦有点儿生气,关上车门:“行吧,都一样。你们祖孙俩都愿意这样,关我什么事。”
符烈:“你生什么气?”
施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想法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刚才那个医生不是说了吗,对有妄想和幻觉的病患,一味迁就只会加重病人的错误认知。”
符烈:“……我不是。”
施彦坚持己见。
进入电梯,两人终于站到了并排的位置。符烈说:“我的确心情很不好,一会儿你可以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吗?”
施彦快速伸手抱了他一下:“现在就可以。”
原地愣了几秒,符烈说:“你的生气也不像生气。”
施彦瞪他:“那应该怎么样?”
符烈说:“这样就很好。”
电梯门打开,施彦先一步跨出去:“我这也不完全是生气,还有担心,还有无奈,很复杂,我说不清楚。”
对符烈来说,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准确表达情绪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事。
换好拖鞋,施彦抱着手臂:“你先前说明天带你外婆去看你妈妈,准备去哪儿看?”
低头换鞋的符烈抬眼:“你也要去吗?”
施彦:“不客气地说,我不放心,我得看着你们俩。”
符烈穿上拖鞋,脱下外套。施彦伸出手,他顺从地把外套递过去。
“带她去公墓。”符烈说,“我妈葬在凤山公墓。”
……
施彦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见我妈?”符烈的确没想过要带施彦去墓地,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施彦的决定也有些突然。
“虽然是一个事,但说法不对。我是监督员,主要目的是监督你,和你妈妈没有关系。”施彦纠正他的说法,“被你说得跟见家长一样!”
难道不是吗?
性质一样吧。
符烈神情有些恍惚。
施彦严肃板着脸:“不许再想见家长的事了。”
符烈:“我得想想怎么介绍你。”
施彦:“还在想!”
符烈:“你希望我怎么介绍呢?”
施彦恨不得揪住他的耳朵呐喊:听我说话!
医生说的果然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符烈:见家长的注意事项有哪些?
施彦:见你妈,不是我妈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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