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的病, 早不好晚不好, 偏偏在今夜好了大半。郗府的錦衣卫暗钉早在虞望带着人马闖入郗府时就奔赴养心殿,最后传来的消息令宣帝龍颜大悦。
如今匈奴既灭,西南已定, 塞北和西南都无战事,已经不再需要功高盖主的武将和性情阴晴不定的世子,宣帝做梦都想不到,虞望会杀了郗曜, 虞望怎么会杀了郗曜?!哈哈哈哈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一箭双雕!天佑刘夏!
虞望拢了拢怀中的貂裘,绕过双手,把文慎潮红的臉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供他呼吸的缝隙。虞府九卫已经悄然消失在夜幕中,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鲤牧身上。
鲤牧瞬间意会,不顾錦衣卫的阻拦直直地闯上前,他是虞望从小卒培养起来的亲信,虞望的嫡系将领,常年担任虞望的副手,他的站队讓锦衣卫如临大敌,然而当他在虞望面前站定时,虞望却只是将怀里裹成一团的貂裘很轻柔地放在他双臂之间。
“你去找陈叔,讓他把府医找来,用最好的药给他治伤,先用麻沸散,别讓他硬扛,该缝合的缝合,有些伤口还没止血,小心点处理,全部包扎好之后给他用些安神药,让他好好睡一觉,等他醒来之后,告诉他我只是配合调查去了,让他别担心。”
鲤牧看着虞望,虞望看着怀里只露出一点鼻尖的人,这是鲤牧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疼爱和怜惜的神色,如此郑重,如此牵挂,好像他交给他的不是一个裹着貂裘的人,而是他的心头肉,他的心尖血。
鲤牧霎时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
他重重地点头,正要小心接过,可尚还卧在虞望臂弯之间的人突然小声啜泣起来,那两条修长漂亮的手臂将虞望圈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在他怀里弓起身来,原本蜷缩着的双腿不安地踢着裘摆,滚了一圈细绒的貂裘深帽此刻被里面那颗脑袋胡乱蹭开了些,借着火光,他看见文慎蒼白湿润的唇微微翕张着,露出一点殷红的软舌和漂亮的牙齿,磕伤的下巴尖上正蓄着一滴清透的、摇摇欲坠的泪珠。
“嘘,乖啊……没事的,别怕,不哭。”虞望低头贴近他,像哄小孩儿一样轻轻晃悠着怀里被貂裘裹住的人,单手将还未拭血的霄冥长剑归鞘,拍拍他像猫儿受惊一样弓起的脊背,“没事的,你更要紧,得先治伤。”
“听话。”
文慎只是抱紧他,一言不发地啜泣,哭得很小声,很模糊,一直在不住地哽咽,在哗啦的雨声中根本听不清楚,可虞望却觉得整颗心剧痛不已。半晌,他还是收回手,把他重新紧紧地抱回怀里。
“不用你们锁拿,我自己跟你们走,但是有个要求。”虞望沉声和锦衣卫说话时,便全然不复方才的温柔情意,左春来警惕地看着他,未置可否。
其实抓捕虞望,他也没有把握。
虞望手里还握着虎符,掌管着飞虎营百万雄兵,战功赫赫,威震四海,如果强行拿下,逼反了他,连此刻养心殿中的那位都会人头不保,可如果拿不下,陛下必然暴跳如雷,迁怒于他,兹事体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你说。”左春来作出让步。
“把我府里的郎中请到詔獄来,但不要限制他的自由。我可以配合你们把这件事的来龍去脉调查清楚,也听凭你们处置,但要单独、干净的牢房,最基本的被褥、灯烛要准备,饭食也要保证。文大人暫且陪我入獄,等他的伤好些了,或是清醒了想要离开了,随时让他离开。”
左春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怀中貂裘:“这是文大人……?”
甘密就是听说文慎也牵涉其中才来的,但来了之后一直没在人群中找到文慎的影子,没想到会被裹在虞望的衣服里,堂堂一品大臣、最顾惜名节的清流官员被这样不体面地对待,这简直是荒唐至极!他立刻冲上前去,质问虞望:“你对道衡做了什么?他怎么了?虞子深!你是不是人?詔狱那种地方,你怎么能让他陪你一起?!”
虞望不想惊动怀里好不容易重新安静下来的人,所以只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眼往下淌,仿佛淌过一把淬寒的利剑:“甘密,你配不上他,别想了,你就算想一辈子,他也只能是我的人,别说去诏狱了,哪怕是下黄泉,他也只能和我一起。”
“你这畜生!”
鲤牧和其余虞望亲信纷纷拔剑,引得锦衣卫亦拔剑相向,甘密瞬间成了风雨的中心,虞望没有理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沉着脸往前走,走到甘密面前时,甘密冲上去要掀开貂裘宽大的帽沿,刚刚掀开一角,冷雨瞬间淋湿了文慎滚烫红热的脸颊,浸到他伤痕累累的颈间,文慎颤抖着瑟缩了一下,虞望怒不可遏,抬起腿冲着甘密的腹部就是一脚,甘密被踹出数米远,一口血直接呕了出来。
“畜生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可能更合适。”虞望走到他面前,满眼厌恶,“他竟还叫你一声师兄,你都不为此感到羞愧吗?你们这些人,像蒼蝇一样围在阿慎身边,自以为是地嗡嗡嗡叫个不停,结果净做些伤害他的事……真的恶心透了。”
——
当晚,诏狱。
雨还在下。
但这间牢房,真的已经是诏狱最好的牢房了。单独的一间,南面开了扇极小的窗,地上没有老鼠、残肢和秽物,角落铺好了一张薄薄的棉褥,垫着草秆,上面还有床不那么薄的被子,是新的,诏狱之前没有,是沈白鸥让严韫从家里带来的。
虞望贵为将侯,本就有不加刑具的优待,他手里重权在握,左春来也不敢对他施太重的刑,此案的来龙去脉都已尽数写入卷宗,锦衣卫一进郗府调查便能洞察真相。非法拘禁朝廷重臣本就是死罪,虞望闯入郗府乃救妻之举,事出有因,只是最后直接砍掉郗曜的头,让他又成为了之前陆怀臻被杀案的重点怀疑对象。
宣帝已经下了圣旨,要褫夺他的镇北侯封号,收回飞虎营虎符,服从圣意,此次意外则既往不咎,如若抗旨,则以谋逆罪论处。
虞望笑得很大度,说飞虎营虎符本是皇家之物,不过暫存在虞家而已,如今战事已歇,自当归还,只是虎符不在长安,得他亲自去取,不知皇上可否准他出京。
飞虎营大部依然在塞北,准许虞望出京,无异于放虎归山。皇帝还未传新的旨意,虞望暂时留在诏狱,听凭发落。
虞望穿着囚服,从刑讯室回到那间阴暗狭小而潮湿的牢房时,文慎身上的伤都已经处理过了,府医也已经回了虞府,那床简陋的被褥旁边放着一碗白粥,两个馒头,床褥中服了药已经睡着的人披散着长发,只露出一张乖巧的、漂亮的、苍白的脸。
第41章 小瘸子
虞望虽出生尊贵, 但这些年带兵打仗,连死人堆里都睡过,有时遇上大雪封路, 军需延误, 连草根都刨来吃过,如今有床睡, 有粥喝, 有馒头吃,被窝里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青梅,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但文慎和他不同,早些年都是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 金丝绒裹着,暖香熏着,墨水洇着,不比他皮糙肉厚,平日里穿件稍粗一点的衣裳都能磨出滿身的红痕,故而凡是他穿的中衣,虞望特意叮嘱过, 用的都是最名贵最稀有的月华锦, 不要说哪家的世子了,就连太子爷都很難有几件月华锦裁成的衣裳,文慎却有滿满一柜子。
如今他却躺在草堆上, 喝了药,盖着薄被睡得香甜。虞望静步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在他身邊躺下来, 没有枕头,他便伸出手,避开他身上的伤,将文慎稳妥地捞进懷里,讓他枕着自己的手臂。
懷里人的体温比平日还是要烫些,应该是那些下三滥的药还未完全消释掉,好不容易睡着了,闻到虞望身上熟悉的味道就又开始難受起来,贴着他,蹭他,揪着他的发尾不安地喘息。虞望目光晦涩,低头吻了吻他眼下淡红色的小痣,文慎睫毛颤了颤,迷蒙着睁开眼睛,凑上去親了親虞望薄薄的唇。
这是他们重逢后,文慎第一次在没被他胁迫、诱哄、纠缠的情况下,主动親他。
趁虞望愣神的间隙,文慎竟攀着他的肩爬到他身上挂着,虞望顺着他的力道平躺下来,托住他受伤的腰胯,不讓他施力,以免伤口崩裂,文慎乖乖地趴在他胸膛,像春天的小野猫一样抬腰轻蹭,喉咙里咕哝着他清醒时永远也不可能发出的哼叫。虞望被他叫得胀痛不已,随即解开他的亵裤,文慎迷迷糊糊的,蹙眉眯着眼睛,苍白的唇又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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