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虞望没听清楚:“什么?”
“喜欢你!”文慎脸都快红得冒烟了,抓着虞望的衣袖,像小螃蟹夹手一样紧紧地不放开,他在虞望怀里踮着脚,抬起脸,那双水亮水亮的眼眸满溢着说不出的呆涩、羞赧、痴迷与眷恋,心依旧跳得那样重,那样快,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承受不住地昏倒过去。
虞望糙厚的脸皮也被这道灼灼柔软的目光给烫红了,明明是想跟他好好说镖局的事,此刻却宁愿被镖局找上门来砍断一条手臂。那张镖师契书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违契者当被砍断一臂,返还所有例银,终生不得加入其它镖局。
他以前认字很少,但这三个月来小慎教了他不少常说常写的字,小慎说他的名字是朗月的意思,每月十五都要缠着他去温泉泡水玩儿,要他给他点枫叶照月亮看。深秋满地都是枫叶,可寒冬腊月的,他上哪儿给他找枫叶去,四周都是皑皑白雪,连柴都不太能捡得着了。
好像有哪个古人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他爹在地底埋着,他娘在很远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头发割下一截点燃给慎儿照亮近处的水光,也没有对不起谁。
“……谁家的小狐狸精?真不害臊。”虞望捏捏他柔凉的鼻尖,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掐着他那截细腰原地不快不慢地飞转一圈,文慎很喜欢被他这样甩着玩儿,也很喜欢被他甩完一圈抱进臂弯坐着,虽然他已经长高许多,长大许多,但在虞望面前他总像个小孩儿。
“不是小狐狸精,是小慎。”文慎抱住他的脖子,蜷进他怀里,晃晃脚,纠正他。
虞望发自内心疑惑道:“小慎不是狐狸精?”
“小慎是人啊。”文慎觉得他有点笨,于是牵着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脑袋,自己的尾椎骨。虞望觉得心头发热,顺手在他微微凸起的尾椎骨蛮力地揉了揉,抬头抵近他鼻尖:“好吧,那应该是我说错了,其实你是一只小猪。有些小猪生来也没有尾巴。”
文慎怒不可遏地咬他:“你才小猪!”
虞望笑着将被咬得湿漉漉的侧脸凑上去,静了会儿,才说:“真的很不想让我去吗?”
文慎重重地点头:“嗯!很不想很不想,特别不想,哥哥!不要去!”
虞望张了张口,真想马上跟他保证不去了。可是毁了契书,跟虎门镖局反目成仇不说,断了一臂,他要怎么赚钱养家,怎么让小慎过上好日子?
镖师的活虽然凶险辛苦,但挣的银子不会少,要是他多走短途的大单,一年也能有不少时间在家陪小慎,他还从来没给他买过什么好吃的点心,没给他买过真正漂亮的衣服,小慎跟了他,一点福都没有享过。
不行,他还是得——
“小慎!?!”
虞望还没说话,客栈并不结实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踹开,虞望沉着脸回头看去,只见来者站在门口,一身装束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地不显张扬。
那人外罩一件天青色杭绸直裰,料子细腻温润,清贵而不炫耀,腰间束着青玉带钩,一支素银镶碧玉的竹节簪将墨发整齐束起,面容清俊儒雅,眉眼给虞望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还没等他想清楚那有点膈应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怀里人就兔子一样地蹦出去,朝那人高兴地大喊:“兄长!”
兄长?
“小慎!”文斯贤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仪态,双手有些发颤地扶住文慎的肩,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沙哑与激动,眼中瞬间漫上水光。
“脸、脸怎么了?!”
文慎抬指略微碰了碰自己脸上的伤痕,不甚在意道:“划了一道口子,早就好了,兄长不必担心。”
文斯贤闻言捧住他的脸,几乎是又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脸蛋是饱满莹润的,透着浅淡的红晕,早先因郁结于心的苍白消瘦已不见踪影,被他握住的肩膀,隔着厚衣也能感到圆润的弧度和柔软的肉感。
他甚至下意识地捏了捏文慎的手臂,又顺着脊背抚下,触手所及,并非记忆中的清瘦伶仃,而是一种被过度疼爱出来的、软绵绵的柔熟丰腴。
弟弟似乎被照顾得很好,好得过分,好得脱离了文斯贤全部的掌控。文斯贤心中那失而复得的狂喜里,蓦地渗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
“太好了……小慎、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文斯贤喃喃着,喜极而泣,面色却有些僵冷,他用力将文慎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重新圈回自己的领地。那怀抱是熟悉的书香与淡淡檀香,是文慎记忆里独属于兄长的气息。
就在文斯贤沉浸在重逢的激动中,手掌无意识地在文慎后背轻抚时,另一只粗糙、带着厚茧和不容置疑力道的大手,突然沉默地伸了过来。
虞望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只拉弓猎熊、如今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握住了文斯贤那只搭在文慎腰间的手臂,五指如铁钳般收拢,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压迫的力道,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将那只激动到微微发抖的手,从文慎身上扯了下来。
动作间,他高大的身躯已然上前半步,以一种占有的姿态站在文慎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映着山野和庄稼的眼眸,此刻沉沉地落在文斯贤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空气霎时凝滞。
文斯贤手臂被扯开,力道不轻,他蹙眉抬眼,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衣衫陈旧却气势悍然的猎户。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清冷审视,一个沉默对峙。文慎被夹在中间,左看看脸色微沉、气势迫人的虞望,右看看神色复杂、难掩惊疑的兄长,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牵住虞望的手,跟他十指相扣,目光望向文斯贤:“兄长,他就是我信里跟你说的,那个救我一命的恩人!”
虞望垂目看他一眼,脸色更沉了,但终究没说什么。
文斯贤怎么可能看不见他俩紧扣在一起的手,眼下泪痕未干,手指就已经捏得咔咔作响。
文斯贤冰冷的目光扫过他脚上沾着泥雪、边缘磨损的旧草鞋,粗糙的、打着补丁的麻布衣服,最后定格在那张被山风烈日雕琢得粗糙硬朗、与他们文家人全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脸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居然挟恩诱骗他可怜的小慎,一身洗不掉的土腥汗臭,还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
“要多少,说个数。”文斯贤听说弟弟病了,带足了银票,没想到最后便宜了这莽夫,“你是小慎的恩人,想必这些日子小慎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只要你开口,不管要多少我都认。”
他认定了虞望会狮子大开口,毕竟像他这种烂泥一样的人,一辈子除此之外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正好让小慎看看,这个“恩人”肮脏可憎的面目。
“六百两!”
文斯贤冷笑一声,正要拿出钱袋抽出银票甩虞望脸上,却惊觉那声清脆的六百两听起来不太对劲。
“多谢兄长!”文慎从文斯贤手中抽出那两张银票,难掩雀跃地踮脚抱了抱他,随后马上挤进虞望的怀里,把那两张银票往虞望兜里塞。
文斯贤气急攻心:“小慎!你做什么?!”
虞望也并不像文慎以为的那样高兴,反而黑着脸,将那两张银票从兜里掏出来,还给文斯贤,干脆利落:“用不着。”
文慎一下无辜又无措,他和哥哥需要这笔钱,正好兄长钱多得花不完,六百两而已,在兄长那儿,想来也就是寥寥数月随手打赏下人的银两,或是随手买件玩物的开销,实在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数目,更与恩情的贵重扯不上边。他只是想让哥哥陪在他身边,别再为银钱买命奔波,这也有错么?
第166章 种田番外 33
文斯贤见自家宝贝被这样一个穷酸的野汉子亲亲热热地搂着,心里那点怪异的怒火很快燎遍了全身,他平时是最疼文慎的人,如今居然赤红了眼攥住文慎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拽,全然不考虑文慎会不会疼。他虽是读书人,手劲却非同小可,隔着厚厚的棉袄,文慎清条条的胳膊几乎要被他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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