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气若游丝的低唤,被风雪吞没,虞望托着他的腿,赶着路,稍微侧过头来:“哥哥在这儿呢。”
一路上,文慎也许是烧糊涂了,一会儿哥哥,一会儿虞望,甚至平日只会在床上喊的相公也沙哑地喊了出口,虞望不厌其烦地应着,不时地轻轻颠一颠他,循着脑海里非常遥远的记忆,稍微有些走音地给他哼了段哄睡的曲子。
赶到镇上时,已是后半夜。雪小了些,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铺面都紧闭着,只有屋檐下的冰凌泛着凄清的光。虞望背着人,一家一家地拍打药铺的门板。
“大夫!开开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嘶哑而焦急。
许久,才有家铺子亮起微弱的灯光,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开了条门缝,看清这人背上裹得严实、气息微弱的人,又听这人急急地说明病情,顿时明白了,这是没法子了,才半夜三更来请师父救命的。
“进来吧。”
学徒领着虞望进了内室。室内温暖,药香浮动,一位发髻微霜、身着青灰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已掌灯候着,正是镇上医术高明却性情孤僻的隐医严韫。
那男子容色沉静,待看清虞望背上面色潮红、气息奄奄的少年时,目光几不可察地一顿。
“放榻上,解开外裹,仔细些。”严韫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虞望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文慎安置在铺着干净布巾的榻上,解开层层厚裹。少年汗湿的鬓发,紧闭的眉眼,即便在病中狼狈不堪,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致轮廓。
严韫的手指搭上文慎纤细的腕脉,片刻后,又拨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心微蹙。
“邪寒深陷,热毒内炽,兼有心脉虚浮惊悸之象。”他收回手,看向虞望,“再晚半日,便有厥脱之险。你既及时送来,尚有可为。”
虞望紧绷的心弦略松了半分,正要道谢,却见严韫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文慎眼下半寸,那里有颗从小便有的、淡粉色的小痣。
严韫不动声色,起身取针施药。金针渡穴,手法迅捷精准,又命学徒沈白鸥速去煎一副猛药来。
文慎因施针痛楚,在昏沉中哼出细弱的哭吟,迷迷糊糊地往唯一熟悉的热源身上靠,手指虚弱地勾住虞望粗糙的衣角。
虞望立即握住他的手,又小心地替他擦拭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动作笨拙却轻柔至极,低声道:“哥哥在这儿呢,不怕啊。”
严韫冷眼旁观,将这猎户眼底深切的焦灼、心疼与文慎全然的依赖尽收眼底。待施救完毕,文慎气息渐趋平稳,沉沉睡去,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略褪了些,严韫才净了手,缓缓开口。
“性命暂且无忧,但此症凶险,后续需用名贵药材精心调理,固本培元,否则恐落下病根,损及寿数。”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虞望,“诊金连同后续药资,共计三百两。”
三百两。
虞望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冰冷的铁块砸中。他怀中所有的积蓄,连同碎银铜钱,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六十余两。这已是他多年勤扒苦做、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裹着全部家当的布包,心里竟荒谬地先涌起一阵庆幸。还好,除开前些日子必要的花销,剩下的他一直攒着,没乱花。
然而一百四十两的缺口,他上哪儿去凑?
严韫见他沉默,面上无波,只淡淡道:“若无现银,严某亦不强求。只是这后续的调养……”
“有!”虞望猛地抬头,打断了他,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银子我有,只是眼下不够三百两。大夫,您先用药,救他!缺的银子,我一定尽快凑齐!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
他急急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在严韫面前的桌上打开,将里面所有的碎银和串好的铜钱一股脑倒出来,推过去。“这是一百六十两,还差一百四十两。我这就去凑!”
看着那堆杂乱的、显然来之不易的银钱,又看看眼前这汉子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严韫心中已有计较。
他此生无甚追求,多年来守着父亲留下的医馆过着清贫的日子,从来不屑于给老爷们伏低做小,只是十年前他刚捡到沈白鸥那会儿,为了治沈白鸥的病,受雇于文府。
那文府虽是商贾之家,却并不沾染恶商的习气,家主待人温厚,两位公子清雅如玉。他就住在西厢,负责为小公子医治夜盲的毛病。
那娘胎里的毛病,纵使京城里的医官来治,也只能说束手无策。严韫为他调养了两三年,那两三年里文慎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身轻体健,明润如珠,只有夜盲始终不见好转。
那时沈白鸥和文慎都还小,文慎吃燕窝羹,便也让小厮给沈白鸥盛一碗,喝乳鸽野参汤,便也让小厮给沈白鸥盛一盅,总之他吃什么都有沈白鸥的一份,时日久了,沈白鸥的身子也跟着调养好了。
严韫一直挂念着文家待沈白鸥的好,可这么些年,也没有能报答的时候,如今文家的掌上明珠落到一个乡野猎户手里,他总得替他父母兄长试他一试。
他缓声道:“严某此处并非善堂。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凑不齐余款,便请将人带走,生死各安天命。”
三日,一百四十两。
虞望只觉得喉咙发干。寻常农户,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银。他唯一能想到的快速来钱路子,就只有……
脑海里猛地闪过之前镖局几次来人递的话。走镖,押送贵重货物,一趟下来,若是长途险路,分得的银钱确实可观,抵得上他打猎数年。可他一直没应。
他不怕危险,只是遇见小慎之前无甚追求,只想守着家里过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遇见小慎之后,他原想着,等房子修得更好些,等手里再宽裕些,或许就能……就能让小慎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他不想离家太久,不想让文慎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怕他夜里害怕,怕他吃不饱,怕他寂寞。
可现在,他垂目看着榻上昏睡的人。少年苍白病弱,眉心轻蹙,睡得也不安稳,唯有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流露出全然的依赖。
等开春……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文慎的身体也该养好了。到那时,他大概也要回家去了吧?
心头那点隐秘的痴念,或许本来就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也好……虞望近乎麻木地想,他走了,自己便了无牵挂,去走镖,去搏命,总能攒够银子还了药钱,也不必再日日看着他,却知道终究留不住。
“好。”虞望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三日后,我一定带足三百两来。请大夫务必用好药,治好他。”
严韫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此子今夜需留观。你自去筹钱便是。”
虞望道了声谢,随后慢慢将腿上柔软的、茸茸的脑袋平放在榻上,他蹲下去,蹲在榻边,轻轻掰开文慎牵住他衣袖的手,将那只清润漂亮的小手热热地笼在掌心,抵住他发汗后微凉的前额,低声唤道:“小慎。”
他并不是想唤醒他,他好不容易才睡着,虞望只希望他能一觉睡到天大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唤他的小名,其实他该走了,不该在这里吵他,他该做的是去筹钱,没有银子,身体调养不好,要是落下病根,虞望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蹲在榻边,声音像是从喉管最深处、从心脏被挖空的某个角落里,再一次自行挣脱了出来:“小慎……”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有无数个重叠的、模糊的声音,在意识的深处同时响起,呼唤着同一个名字。爱怜,绝望,温柔缱绻,失声哀恸……数不尽、分不清、辨不明,像隔着无数层雾气,来自许多个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似的时空。
是错觉吗?那些声音并非真实听见,却带着化不开的情绪,如潮水般吞没了他的脑海。仿佛在许许多多个看不清面貌的世界里,他曾无数次像此刻这样,守在一个相似的、病弱或沉睡的身影前,用同样承载了全部重量的声音,呼唤着同一个名字。那呼唤的人,像他丢失了很久、遍寻不得的魂魄,又像从他血肉里生生剥离出去、从此生命再也不完整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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