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慎……”
一阵强烈的晕眩和心悸攫住了他。虞望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鼻端满是药香和文慎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混杂了病气的淡香。他强行将那些混乱的嗡鸣摒出脑海。
不能乱。他告诫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到银子,治好小慎的病。
感受到身后严韫平静却如有实质的目光,虞望克制住了俯身亲吻那苍白额头的强烈冲动,只是用拇指极轻地蹭了蹭文慎的手背,然后缓缓站起身,将那只手仔细地塞回被褥中,掖好被角。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虞望转身,未再多言,大步踏出了内室。
——
翌日,近午时。
文慎在一阵熟悉的、清苦的药香中醒来,身上沉重的寒意和骨缝里的酸痛已褪去大半,只是头脑还有些昏沉,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喉咙干痛。
他迷迷糊糊地眨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帐顶,身下是薄软的榻板,而非家里炕床上铺着的暖褥子。
文慎怔愣一瞬,旋即支着手臂从榻上撑起来,闷闷地咳嗽两声,环顾四周,不见虞望的身影,难言的不安蓦地攫住了整颗沉沉跳动的心。
“哥哥……”
屋内无人应答。他踉跄着推开内室的门,外面是一间摆放着药柜、弥漫着浓郁药香的中庭。日光透过窗纸,显得有些清冷。
中庭里,一个身着青灰色直裰、背影清癯的男子正背对着他,在一方长案前分拣药材。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文慎记忆里极为熟悉的、与周遭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他听见背后急促的步子,缓缓转过身,客客气气地,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怀念:“文二公子。”
文慎被这声二公子惊出一身冷汗。过了三个月安稳日子,他都快忘了自己是逃难流落到这里,也快忘了自己是什么二公子,他只念自己是虞望的妻,只是未下聘结亲就夜夜行夫妻之实,算不得明媒正娶。
文慎站在中庭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被汗浸透又捂干的中衣,赤着脚,冻得微微发抖。他稍微偏过头去,露出贯着长痕的半张脸,唇无血色,浅色的眼眸半敛着:“大夫……你认错人了。”
严韫看着他,似乎没有听到他无力的辩驳,只是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你兄长一连给我写了许多信,让我帮忙找你,白鸥快把崧阳县翻了个遍,没想到你竟流落到了这里。”
“这些日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头吧,你脸上的伤,是那个男人划烂的吗?为了活命委身于男人的滋味不好受吧,你还这么小,被卷入这种纷争,真是辛苦。所幸你兄长已经回来了,这些日子也在四处寻你,我已修书给他,你且安心在这儿住下,过几日他就会来接你了。”
文慎听他这样说,心底百感交集,又见他拿出兄长的亲笔信,信中字迹愈发潦草,想必是心绪愈发焦急所致。
“我脸上的伤是之前就有的,那男人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恩人,我和他情投意合,没有谁委身于谁的道理,这件事我在家书里已经跟父母兄长禀呈过了,还请严大夫慎言。”文慎拢了拢身上单薄的中衣,神色冷淡道,“我夫君去了哪里?他跟您交代过吧,他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恩人?”严韫十分不解,“文二公子,你浑身的皮肉伤,也是你的恩人施与的?”
“医者仁心,不是让您窥探本公子私事的。”文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严韫,不要以为文家败落了,你就能随口羞辱我。”
“并非羞辱,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严韫觉得如今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管教,沈白鸥是这样,文慎也是这样,“你这样子,让你兄长看到了,恐怕你所谓的夫君会有杀身之祸。”
“与你何干?”文慎最烦谁拿兄长来教训他,转身欲走,却险些撞进一人怀里。
来人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一袭红衣在这素净清苦的医馆中,灼灼如同跃然的火焰。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高挑,比文慎还略高出些许。红衣并非正红,而是偏暗的绛色,质地是寻常棉布,却被他穿出了一股落拓不羁的意气。衣袖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雪净的手腕。
视线往上,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文二公子。”沈白鸥微垂着眼,看着差点撞上自己的文慎,眼眸轻轻一眨,笑意灿烂道,“跟这闷葫芦生气,何苦来?你且把药喝了,我知道你夫君去哪儿了,我带你去找他。”
沈白鸥。
文慎很快记起他的名字。
他心绪复杂地接过碗,沈白鸥将臂弯里挂着的一件绛色披风披在他单薄的肩上,那披风滚着一圈雪白的绒边,襟口两条带子,沈白鸥仔细给他系好,似笑非笑:“怎么不喝?怕我下毒?”
第163章 种田番外 30
文慎不满他轻佻的个性,夺过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转,翻给他看:“现在可以了吗?”
沈白鸥两指抵唇,略一思忖:“昨夜他走得匆忙,只说了去城西,哪个城,城西什么地方,通通都不清楚,你现在离开医馆,万一他寻来,发现你不在,岂不又一番周折?不如在这儿多待两天,他说过,三日之内必回。”
“三日?”文慎气红了脸,声音比平日高出半个调来,“我等不了!”
话音未落,他就大步回到药室,解开沈白鸥给他系好的披风,捡起榻间散落的棉衣厚氅,一层层穿上。那氅衣是郭其野前两天还回来的,衣襟处还沾染着郭其野身上类似于烈日曝晒的味道,其实也算好闻,但文慎不喜欢。
他要走了,但不知虞望付过药钱没有,那药他尝过了,想来也不是多名贵的药材,家里也还有些银两。是不是昨晚急着出门,忘带银钱了,哥哥回去取银钱了呢?不,沈白鸥说他去了城西。
为什么要去城西?为什么会把他扔在医馆一个人跑到城西去?他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吗?那个人有那么重要吗?比他还重要?
文慎病了好些天,虽退了烧,一时半会儿脑子也不甚清醒,只当那媒婆又来找虞望说起娶亲的事,这回给他说的是城西的姑娘?
文慎昏昏沉沉的,越想越乱,心口疼得难受,抓起昨夜虞望用来绑他的布条就要往医馆大门走,不论天涯海角,就算他已经娶妻生子……不,不行……干脆杀了他吧?抓到就杀了,省得他糟蹋了这个又糟蹋那个,成天作孽。
“你就是走了,那一百四十两的欠条也不会作废。”严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只有几步的距离。
“……什么?”
“昨夜背你来的那个男人打了张一百四十两的欠条,搁我这里。”
文慎霎时怒了:“一百四十两?!你个黑了心肝的!这汤药里哪味药材值那么多银子?”
“总共三百两,他已经付了一百六十两。”严韫仿佛并不能意识到眼前人已经快气晕过去了,还在继续说,“你要是走了,那一百六十两,我也不会还给他。”
“严韫。”文慎雪白的脸骤然冷得像冰,“我文家当年不曾亏待过你,我兄长与你又有私交,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害我到这份上。”
“我好不容易觅得如意郎君,你非得把他往死里逼是不是?”
严韫不解:“我不过是在帮你兄长过眼而已,你年纪还这么小——”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文慎微微扬起下巴,柳眉冷竖,启齿轻吐。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裳,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但眉宇眼睫之间流露出的轻蔑与怨恨还是让严韫微微一怔。
“哎呀,好了好了。”沈白鸥在严韫面前一拦,“多大点事儿啊,那欠条在我手里,二公子一句话,我马上就撕了。”
文慎不欲和这两人废话,错身就走,沈白鸥一路追,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文慎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神色恹恹的样子,整个人好似丢了魂、失了心一般,根本不听沈白鸥在说什么,结果门一开,正好虞望带着满身的伤回来,还未敲门,见到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本是一喜,可定睛一看,额边又止不住地冒了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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