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的草木静止,连时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虞望这辈子头一回萌生了一种落荒而逃的念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什么样子,衣衫褴褛的乞丐,亡命徒,落败的土匪……他原是想借医馆的井水冲个澡的,没想到小慎的病好得这样快,才半天就能下床行走了,还正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看来前几天真的是耽误了他,三百两花得也真的值当,早知道的话,该早些带他来看看的。
虞望不知道为什么略有些心虚,目光却不躲不闪直直地望向雪阶上呆若小鸡的媳妇儿,预料中惊天动地的哭喊没有到来,拳打脚踢的哭闹没有到来,撕心裂肺的哭号没有到来,看来他对小慎还是太不了解……也是,这次的伤比起上次猎熊受的伤来说并不致命,也不值得他那么心疼。
思及此,虞望忽然爽朗一笑,正欲上前牵住小慎冷冰冰的小手嘘寒问暖一番,一步直跨三四阶,结果还未走到人面前,便见那人眼睫一翻,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直往下倒,虞望心头一紧,顾不上其它,一把将人捞进血淋淋的怀里。
“小慎!”
沈白鸥也吓了一跳,仓促间差点一个趔趄,只见文慎的脸像半融的冰雪一般,了无生气地贴在男人满是血污的胸膛,长睫湿漉漉地颤抖着,神情倒是出奇地专注,发癔症般地贴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去听那男人的心跳。
“没事吧?是不是还没好全?”虞望倒没发现他在听自己的心跳,还以为他寒病初愈,身子骨还酸软着,风一吹就会摔了,“让大夫再给你看看吧,他说过会给你好好调养的。”
他没提那三百两的事。
左右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城西擂台上连过十阵的凶险考较没有白费,虎门镖局总镖头当场便拍了板。他签了镖师契书,镖头知晓他急用现银,倒也爽快,将他下次走镖的红钱提前支了半数,又预支了两个月例银,两笔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四十两。那趟镖是押送一批北边的贵重药材南下,路程长,道儿也不算太平,但分红厚实。两日后,他便要随队出发。
文慎沉默好久,不答反问:“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虞望抱着人往医馆走,闻言有些疑惑:“嗯?”
严韫从药室走过来,看见他满身血污,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见他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凑齐了交到他手中。
“大夫,这是剩下的银钱,你数数,应当是够的。”虞望客气得近乎虔诚,只要能把文慎治好,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还没等严韫把钱抓稳,文慎就一个疾手迅速把银票又掏了回来,那速度快得像掠鸟的野猫,在场竟然没有谁能看清楚,一眨眼的工夫,那钱就落进了文慎手里。
虞望有点尴尬地逮住他的手腕:“小慎,松手,这是给大夫的,你要是想要,哥哥再给你赚就是。”
文慎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宝贝过几张银票,他不是爱财的人,此刻却将那几张汗湿的银票紧紧地捏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放开。他就攥着那银票,埋在虞望怀里不说话,满心的怨恨让他忍着哭声流下泪来。
他恨严韫,恨他把虞望耍得团团转,更恨虞望,恨他这样傻,全部的身家、真心、尊严都被人骗了去,哪有这样的?不是说好不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吗……不是说好了吗?
“哎,这事儿闹的。”沈白鸥瞥严韫一眼,上前轻轻抚了抚文慎泪湿的脸,文慎不喜欢他,不愿让他摸,只闷闷地往虞望怀里钻,沈白鸥知道严韫有洁癖,不会让虞望在院里冲澡,便自掏腰包,摸出严韫给的零花钱拍虞望手里,“出门右拐,走到头有家客舍,虽简陋了些,但还算干净。他现在无甚大碍,只是忧惧过度,你带出去好好哄哄,哄好了再煎药调养也不迟。”
虞望感念万分:“多谢。”
沈白鸥摇头笑了笑,送他们出去。
严韫看着他们出去,心中那点试探也早已化为复杂的叹息,只希望他兄长知道这些事之后别大动干戈,毕竟连他都能看出来,这两人的红线已经死死缠绕在一团,怕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
那家客舍果然十分简陋,一栋二层木楼,门面窄小。虞望手里除了那三百两再无闲钱,便只要了最便宜的一间,抱着文慎上楼。房间狭小,只一床一桌一凳,被褥粗旧,泛着潮湿的气味。
结果文慎抢着付了房钱。他手里攥着银票,非要花出去才好受,反正就是不给严韫那混蛋,虞望颇有些无奈,却只能姑且依着他,以免又惹得他掉眼泪。
进了客房,文慎却不看他,自顾自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郭其野气味的厚氅,然后是棉衣,动作有些急,带着赌气的意味。直到剩下素白的中衣,他停下,抬眼看向虞望,目光落在对方血迹斑斑、破烂不堪的外衣上,抿了抿唇。
“脱了。”他命令道。
虞望喉结滚动,依言脱下脏污的外衣、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麦色的皮肤上,除了旧疤,果然添了好些刀伤、青紫瘀伤和擦痕,好在没有致命的伤口。
文慎的视线扫过那些伤痕,眼圈更红了,却强行移开目光,伸手去拉虞望的手:“去洗。”
虞望被他牵着,到屋角简陋的木架边。文慎要帮他擦洗,虞望一摸,发现水是冷的,说什么也不让他碰,只沉默地就着盆里冰冷的清水,用粗布擦洗身上的血污和尘土。
文慎没法上手给他擦洗,就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还攥着那叠银票,像个不近人情的小监工。
等他粗略擦洗完,文慎不知何时已经褪下了自己的中衣,只着一条薄薄的细棉裤,坐在了粗硬的床沿上。烛火昏暗,映着他一身冰肌玉骨,在粗陋灰暗的客舍里白得晃眼。那平日里总是含着情意或狡黠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黯然的阴影。
虞望愣了愣,旋即上前两步,取下那件厚氅,两三下就将人团巴团巴裹了进去。
第164章 种田番外 31
虞望隔着厚氅抱人,下巴搁在怀里人绒绒的肩上,侧头亲了亲文慎脸上泛白的长痕。他嘴唇干、热,文慎的脸颊却冰凉柔软,他忍不住埋在那雪嫩的颊肉里克制地磨了磨,大手锢在文慎胸口:“慎儿……”
他鲜少这样唤他,好像怀里的一团不再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小少年,而是从他心头生生剜掉的一块肉,从他喉咙里汩汩流淌出来的一汪血,他恨不得把他重新吞吃入腹、舔饮干净,恨不得把他含在齿间重重地咬、轻轻地磨。
“瘦了。”
隔着氅衣,虞望沉沉地叹息。
文慎听见耳畔粗粗的喘气声,又被他亲得脸颊红痒,因着这寒病,他们已经许多天没行房了,在此之前几乎夜夜都做,文慎虽然年纪还小,但早已被滋养成离不了男人的体质,眼下身子才刚刚好些,又被自家男人身上的血腥气激得腿心直颤,他仰面靠在虞望肩上,呼出的香气比平日要热些:“哼,不是嫌我胖么?”
虞望顿感冤枉:“我什么时候嫌你胖了?”
“前些日子……你每天都捏我这儿。”文慎两只手牵住他的一只手腕,丝毫不设防地把那只糙热的、淤伤遍布的手请进了氅衣,“还有这儿,说长肉了,胖了,还说这儿肥!”
“……”
虞望真没打算动他,更没打算在这儿动他,可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故意的?
虞望顺着他的话熟稔地捏了捏依旧肥嘟嘟的地方,可能是用多了,用久了,原本粉软平坦的地方生生被凿出一个自然可以裹附物什的肉弧,不是肿的,也不痛,虞望骗他说是因为他长胖了,并拢时肉挤在一起才这样的,文慎也就相信了。
“嗯……!”
文慎徒劳地抓紧虞望的手腕,另一只手反过来紧紧地揪住虞望的一缕长发,也不扯,只是揪着,只是确认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想要了?”虞望今天出奇地温柔,没再说平日里那些羞辱人的混账话,眼神也不带任何狭昵、戏弄,平静得如同漆黑的深潭,好像只是在履行丈夫的义务一般,抱着人,左手却一刻也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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