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从二十七岁开始就是EAGLE的首席哨兵了,长年位居赏金榜榜首,在地下城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但比起藤原慎这种被作为杀戮机器培育出来的K系列异能载体来说,除了年龄,并不占其他优势。
“我自己去就行。”虞望拿起藤原慎的哨兵综合数据报告,清一色的S+红得晃眼,“顺便立个遗嘱,要是回不来,你就继承我的全部遗产。反正这小子已经连爹都不要了,我这仨瓜俩枣的,人家也看不上。”
代号柒露出某种难以言述的表情。
徐霜聆:“虞队,你在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虞望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报告右上角,那张由京都筑创上传的藤原慎近照,照片中面容青涩昳美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和服,眼眸冷冷地睨着,长发利落地挽起,右耳边簪着一簇纯白的风信子。
下午,他就乘飞行舰前往京都筑创,横跨两大净化区,降落在京都筑创停舰港。
藤原府中的武士在等他。
虞望换了一身常服来,他的常服和制服也没太大区别,穿在身上同样凌厉,但毕竟不是作为EAGLE高层来这边出席外交活动,西装的剪裁相对来说比较优雅随意,肩披一件沉黑挺括的漆皮风衣,皮质手套遮去了手背上的刺青。
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亮明身份证牌,弓身坐进停舰港入口等待已久的黑色轿车内,后座空落落的,虞望靠右坐着,半支着脑袋,盯了后座很久,又看向副驾的位置,几番确认,还是感知不到一丝文慎的气息。
虞望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烦躁,或者说这些天因为和文慎分隔两地的焦灼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将思维神经全都烧成一团乱麻。
他到现在都不信小慎真的离家出走了,更不信小慎会为当年给他带来无数噩梦的京都筑创效命,是他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他对小慎做的事情太可恨了……在小慎心里,比当年在实验室遭受的痛苦更加不可原谅?
无论如何,他该向小慎道歉,然后把他接回家。犯错的人是他,不是小慎,如果小慎恨他,不愿意再见到他,该离开的人是他。
想清楚这些,虞望心里反而轻松不少,看向车内后视镜映出的武士的脸,开口问道:“他这几天还好吗?”
武士用蹩脚的中文回答:“劳虞先生费心,家主大人一切都好。”
“是吗?”虞望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转过眼,看向车窗外光彩流转的霓虹,慢慢闭眼小憩,没再有任何言语。
京都筑创停舰港距离藤原府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可车上两个人都觉得时间被一分一秒地拖长,流逝得无比缓慢。
藤原府是个仿照旧纪元京都地区修建的独栋町屋,虽然地理位置不错,但由于经常闹鬼,还发生过几次血案,之前一直是废弃的状态,藤原慎回来之后,就作为他的私宅使用。
宅子里还有好些屋子都没打扫,但主屋已经收拾出来了。外面看着那么大,那么气派的宅子,内部的景致却无比阴森昏暗,鬼气弥漫。
虞望那点算不上好心情的轻松感瞬间被这座阴森的鬼屋给驱散了,他走过苔藓遍生的庭院,问身前引路的武士:“为什么不开灯?”
“虞先生,家主大人吩咐了,说这座町屋里住着不少亡魂,点灯会吓着他们。”
虞望:“……”
黑暗对于哨兵远超常人的五感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但虞望记得文慎是怕黑的。
文慎十五岁生日过后他其实动过分房睡的念头,毕竟孩子确实大了,总睡在一张床上不怎么像话,但分房睡的那几天,哪怕他先把他哄睡才离开,他也会半夜爬到次卧来,钻进他怀里,一脸气闷难过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得把人揉在怀里哄好久,哄哭又哄好,才知道是因为一个人怕黑。
那时候他还笑话他来着,好歹是个S级哨兵,又这么大了,怎么还会怕黑?任何一个污染区只要深入到中心区域基本都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十二岁以前是怎么执行任务的?
他很少在文慎面前提起十二岁之前的事,文慎也基本不会主动回忆过去,所以话刚问出口就给他自己打岔糊弄过去了,也没听到文慎的回答。
但现在回想起来,是啊,如果真的怕黑的话,怎么在十二岁的年纪创下单兵回收第九污染区82.67%污染晶核的战绩?
文慎。
他养了六年、视若珍宝的孩子。
事到如今,哪些是真相,哪些是谎言,连他都已经分不太清了。
九鬼曜临死之际猖獗的狂笑总是在他脑海里回响——
“你以为你已经感化了藤原……?哈哈哈哈……别做梦了!你以为他是怎样诞生的?他不过是个由畸变体基因编辑培育而成的怪物!他本来就不该出生,是我给了他生命!可他是怎么对我的?他是怎么背叛我的?!他没有人类的感情,也学不会人类的忠诚……他是不是总给你一种被信任的错觉?哈哈哈、哈哈……那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
总在脑海里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地窜个不停,真的恶心透了。
虞望定了定心神,看见玄关处摆放整齐的靴子和木屐,自然也脱鞋走进主屋。武士在屋前伫立,毕恭毕敬道:“虞先生,家主大人就麻烦您了。”
什么叫麻烦。
“他在里面?”
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他的K1分化异能【空】又精进了?
“是的,家主大人吩咐了,除了您以外,谁都不能进去。”
这话听得倒还舒心。虞望皱紧的眉头略微松了一点,朝武士点了点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是。”
虞望高大的、从容不迫的身影在狭窄的廊间穿行,仿佛一点都不担心里面会布置下天罗地网将他捕获。以他的实力,如果不是文慎的话,就算他在明敌在暗也不会落于下风,如果是文慎的话,被他抓住打一顿也没什么,毕竟他确实有辱父亲的身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青藤的香气,虞望一直觉得文慎身上这股味道很好闻,但问了代号柒和时九他们,却都说没有闻到,也是一件怪事。一般来说高级哨兵自控能力极强,哨兵素确实没有那么容易散发出来,但文慎却一直很不注意,这么浓的哨兵素,要是在睡梦状态把畸变体吸引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虞望心头火起,踩着榻榻米疾步经过茶室、书房,猛地抬手拉开最后一扇画有青藤浮世绘的襖门——
异国的月光和竹柏透过欄间落下风吹而晃的碎影,身着和服寝衣的少年长发披散,安静地睡在素白的榻榻米上,哨兵优越的视力可以让虞望借着昏暗的光影看清楚少年苍白却泛起红潮的脸颊、紧紧蹙起的眉心和咬得渗血的下唇。
一瞬间,什么怒火、烦躁、愧疚、悔恨……还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压抑的、克制的思念和痛苦全部都销声匿迹,在窗外微弱的沙沙声中和一阵沉促的脚步声后,虞望脱下手套,满是枪茧的大手稳稳托住文慎的后颈和腰背,将他从冰凉的榻榻米上抱起来,抱进自己怀里,轻声地唤他的小名:“慎儿……”
文慎睡眠本来就浅,好不容易才痛苦地睡着的,被人吵醒简直要气疯了,还没睁眼就一巴掌朝来人扇过去,掌风带了五六成的狠劲,虞望一时没防备,竟然掌风逼近了才反应过来,却想起之前在地下室发生的事情,没躲,心想挨这一巴掌不冤。
但那一巴掌最终竟也没有落下来。
虞望侧目看去,只见那一巴掌堪堪停在离他侧脸不过半厘米的位置……不明显地发着抖。
虞望有些怔然。
他垂目看向自己疼爱了六年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分别了这么短短十二天,他却觉得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很久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了,很久没有见他撒娇赌气了,很久没有好好抱着他哄他睡觉了……好像真的很久了,久到他的精神体青藤都不知道探出来蹭他的手腕了,这双总是看向他的、漂亮的浅色眼睛,也变得冰冷而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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