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30)

　　“好吧，好吧。”虞望看起来有些伤脑筋，只是嘴角压不下去，“要是同事问我为什么没去上班，怎么办？我是不是该说家里养的小猫太黏人了，我一走就要喵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文慎歪了歪头，没听懂。

　　虞望没有教过他小猫这个词。

　　他看了眼父亲还未完全恢复好的左臂，从他碗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煮得软烂入味的牛腩，用手接着汤汁喂给他吃。虞望才没有从孩子手里吃东西的习惯，但他也没扫文慎的兴，倾身上前咬住筷子吃了，赞叹了两句，随后就抢走筷子开始给自家小猫喂食。

　　文慎十二岁的时候非常瘦弱，吃过饭上秤都才五十斤不到，脱掉那身黑色作战服就是一身皮包骨，还浑身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和注射针孔，但出奇地耐痛，非常顽强地坚持到了赫恩娜带着私人医疗团队到来的时候。

　　六年时间，他长高了52厘米，重了70斤左右，不是靠体能液和营养剂堆出来的，而是虞望一口饭一口菜喂出来的。虞望起初并不会做饭，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不能每天带文慎去食肆吃饭，就慢慢学着做些菜放智能冰箱里，分层分盒定时加热，每天在监控里催着文慎按时吃饭。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文慎嫌他做饭实在难吃，开始缠着爸爸要学做饭，他还那么小，虞望哪能同意，当即就说不行。

　　他说不行，文慎就趁他在厨房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时候，扒在门边偷偷学，某天虞望回家的时候，发现桌上出现了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还以为走到别人家里去了，结果是文慎搬了浴室的小椅子到灶台边，站在小椅子上做好了这么些菜。

　　文慎以为这个很高、很好看、很强大的男人会夸奖他，偷偷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一定要面不改色，不要被他发现自己很得意。

　　但虞望却很紧张地把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才去厨房把他的小椅子拿出来，扔在外面。

　　文慎很难过，因为那是他坐着洗澡用的小椅子，他很喜欢那个小椅子，铺上好几层纸才舍得踩上去。但也有值得高兴的事，从那之后，虞望都抱着他一起到浴缸洗澡了。

　　在他十五岁之前，虞望再没有允许他做过饭。

　　“父亲，饱了。”文慎想着事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腹中饱胀，含着最后一口赶紧跟虞望说，怕再来一勺，实在吃不下了。

　　虞望摸摸他的小肚子，确认确实饱了，才点点头，自己负责收尾。

　　文慎是天生的S级哨兵，体型虽然比不上虞望高大，但也身形流畅没有一丝赘肉，腰臀腹腿充满了爆发力，只有在很饱很饱的时候，才会把肚皮撑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他饱得有些难受，就弓身趴在桌上，侧着脸，目光灼灼地看向认真吃饭的父亲，掌心轻轻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半晌，竟悄悄露出一个柔软漂亮的微笑。

 

 

第121章 番外·地下城 9

　　虞望一向信守承诺，说到做到，吃过早午饭休息片刻，便准备带文慎出门。

　　他走进衣帽间，没有选择平日里常穿的EAGLE指挥官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私服。黑色立领长风衣，面料挺括，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悍利。风衣下是同样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和长裤，脚下踩着锃亮的军靴，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文慎则习惯了被虞望按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从头到脚精心打扮。

　　虞望似乎格外热衷于给自家宝贝儿换装，他自己不喜欢那些鲜亮柔和的颜色，却喜欢这样给文慎穿。

　　他站在文慎的一整面衣帽首饰柜前思忖良久，终于从和服区取出一件樱花粉色的短款改良羽织，面料是带着细闪的绸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烟雨青藤图样，内里搭配了一件紫罗兰色的丝绸衬衣、同色系的一条长袴。

　　“来，抬手。”虞望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文慎乖乖配合，任由父亲将上个月才买的新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虞望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颈侧或手腕的皮肤，带着枪茧的粗粝触感让他微微战栗，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又在父亲温柔的目光下缓缓放松。

　　虞望仔细地为他系好一条细银腰带，绾好长发，整理好衣领和刘海，半跪而下帮他穿好一双中跟的黑色亮面皮靴，端详片刻，似乎颇为满意，而后拿出了那个微型的面容模糊装置，小心地戴在他耳后。

　　装置启动后，文慎那昳丽得近乎危险的容貌被一层柔和的光晕覆盖，变得清秀普通了许多。然而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年轻、干净和某种不谙世事的纯粹感却无法完全掩盖，他身姿挺拔，气质冷清，穿着这样鲜亮的颜色，反而有着一种奇特的美感。

　　准备好一切，虞望才伸出手：“走了，宝贝儿。”

　　文慎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朝着虞望的方向倾斜，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是一种全然依赖和占有的姿态。

　　虞望笑着点了点他秀挺的鼻尖，纵容地由他挂着，带他出了门。

　　十分钟后，小型飞行舰平稳地降落在繁华的德川大厦顶层平台。

　　虞望护着文慎走下舰艇，两人并肩走向直达影院的悬浮梯。一个成熟冷峻，气势迫人，一个年轻漂亮，紧紧依偎，这幅画面引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寻常的父子，倒更像是一对年龄差略大的、感情正浓的伴侣。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悬浮梯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虞指挥官，真是巧遇。”

　　虞望脚步顿住，侧头看去，只见京都筑创的副社长九鬼曜正带着几个随从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目光却如影随形般落在文慎身上，细细打量着。

　　“九鬼社长。”虞望面色不变，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将文慎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九鬼曜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戒备，笑着走上前几步，视线依旧黏在文慎身上：“这位是？以前似乎从未见过虞指挥官身边有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伴。”

　　他的用词有些微妙，带着几分试探和轻佻。

　　文慎垂着眼睫，藏在虞望身后，额边应激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但他牢记着虞望的叮嘱，在外面要尽量隐藏自己，因此一言不发，只是挽着虞望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

　　虞望感受到他的紧张，心中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我家小儿子，只不过留着长发而已。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九鬼社长了，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九鬼曜再开口，便揽着文慎快步走进了刚好打开的悬浮梯。

　　梯门关闭，隔绝了外界。九鬼曜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静静感受着空气中还未彻底消散的、雨后青藤的清甜幽香。

　　这两天真是见鬼了，老是在EAGLE的辖区内碰到神似藤原的人。虽然那张陌生的脸和藤原并不相像，但他就是觉得熟悉。那种对人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依赖和信任……像极了藤原。

　　是的。他也曾得到藤原的依赖和信任。

　　他也曾以为，失去藤原，对于他来说并不可惜。

　　毕竟那只是一个实验体而已。

　　——

　　悬浮梯内，虞望低头看着怀里紧紧往自己身上贴的孩子，沉默半晌，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别怕。”

　　文慎抬起头，浅色的眼眸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骇和恐惧，但这些情绪很快被父亲硝烟味的哨兵素覆盖。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虞望的风衣外套里。

　　悬浮梯缓缓下降，虞望不着痕迹地往上瞥了一眼，沉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太符合他一贯作风的、强烈而暴戾的攻击欲。

　　他并不清楚当年所有事的细节，这些年他一直避免让文慎接触到有关九鬼曜的一切，以至于直到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只要九鬼曜活在这个世界上，小慎就不会真正感到安全。

　　他发誓，他真的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哨兵，无论如何也不想挑起EAGLE和京都筑创的争端。

　　但前提是，小慎要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