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26)

　　文慎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他习惯了自己家里简洁到近乎冷硬的风格，从未接触过如此温馨，温馨到几乎腻人的环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染区尘土的作战靴和制服下摆，犹豫着不太敢踏进去。

　　“快进来呀，别客气。”时九看出他的拘谨，热情地把他拉进来，“你先坐，我去给你找身舒服的衣服换上。”

　　不一会儿，时九捧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柔软的浅灰色法兰绒材质，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绵羊图案，帽子上带着羊耳朵和小羊角，最夸张的是，居然还配有一双同款的、带羊蹄图案的连裤腿套。

　　文慎看着这套衣服，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抗拒。

　　“这套是我平时穿的，昨天刚洗过，我俩身形差不多，你应该能穿。”时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快去换上吧，洗个澡也行，客房浴室可以用。穿着外出的衣服坐沙发，年糕会不高兴的。”

　　文慎怔了怔，看了看那只优雅舔毛的猫咪，又看了看一尘不染的米白色羊毛沙发，沉默地接过衣服，走进了客房浴室。

　　为了不弄脏别人的家，他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甚至把头发也吹得干爽蓬松。他沉默地换上那套小绵羊家居服，感觉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种过分的柔软和温暖里。

　　家居服配的是短裤，露出柔韧雪腻的双腿，羊蹄腿套毛茸茸的，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走出浴室，正在切水果的时九闻声抬头，瞬间愣住了。

　　因为洗澡，文慎摘下了那个常年佩戴的、虞望特制的面容处理装置。此刻，没有任何伪装，那张属于藤原慎的、昳丽到近乎具有攻击性的美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时九面前。

　　肌肤瓷白，五官精致，一双浅色的眼睛冰冷剔透，被虞望修剪齐整的长发如同鸦羽般乌黑绒密，整个人完全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令人屏息的漂亮。时九一直知道文慎长得好看，但没想到真实容貌竟能惊艳至此，他一时看得有些失神，连手里的水果刀都忘了动。

　　“……怎么了？”文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没什么！”时九猛地回神，脸颊有点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快来吃水果，净化区运来的，可甜了。”

　　他将果盘放在客厅的全息投影屏前，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绵羊款的懒人沙发。时九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文慎犹豫了一下，学着时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抬脚走了进去。柔软的包裹感让他有些新奇。年糕跳上沙发扶手，挑剔地嗅了嗅他身上的陌生味道，最终似乎认可了，在他腿边找了个位置盘了下来。

　　时九打开一部最新上映的喜剧电影，热闹的音效和绚烂的画面充斥着房间。文慎的心思却不完全在电影上。

　　电影放到一半，主角团陷入危机，时九随口感慨：“唉，要是我的【沼泽梦境】能像电影里那么厉害就好了，直接把敌人全拉进梦里揍趴下。”

　　文慎动作一顿，看向他：“沼泽梦境？”

　　“对啊，我的A级分化异能。”时九把年糕薅进自己怀里抱着，捏起小猫爪子，张牙舞爪地解释道，“大概就是能构建一个精神梦境沼泽，可以把别人的精神啦、甚至是过量的污染能量啦，暂时拖进去消化掉。虽然比不上正经向导的疏导那么治本，但关键时刻也挺有用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得意和甜蜜：“要不然，我一个哨兵，怎么敢跟同样是哨兵的柒哥在一起呢？他的污染度偶尔不稳定的时候，我就能帮上点忙了。虽然……嗯……过程可能比较累一点。”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是依靠向导，而是依靠同为哨兵的伴侣的另一种形式的异能，来平衡和守护。

　　文慎安静地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悄然在他心底滋生。如果他也有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永远留在父亲身边，而不是只能永远发着那些没用的脾气，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向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向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就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紧急联系的蜂鸣。

　　文慎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终端屏幕，随后猛地坐直身体，心跳骤停。

　　屏幕上只有一行来自代号柒的简讯：

　　【虞队重伤，污染度失控，速来EAGLE医疗中心急诊隔离室A-001。】

　　刹那间，所有的温馨、松弛、羡慕全都粉碎得干干净净。文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凝结起刺骨的冰霜和恐慌。

　　他甚至来不及和时九解释，也完全忘了重新佩戴面容处理装置，像一支失控的箭，猛地从懒人沙发里弹起来，穿着那身可笑的小绵羊家居服，直接冲向阳台，毫不犹豫地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身影几个起落，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EAGLE总部主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九吓了一跳，扑到阳台上，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小慎！”

　　文慎的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代号柒那条冰冷的简讯。

　　重伤。

　　污染度失控。

　　父亲……

　　他身形极快，掠过EAGLE总部肃穆的行政大楼前厅，直奔深处的医疗中心。就在他即将冲入医疗中心专用电梯的瞬间，旁边一部高管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里面走出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着。其中一人穿着京都筑创标志性的深色和服，气质阴郁，正是当年负责“K系列”完美哨兵计划的副社长——九鬼曜。

　　文慎的身影太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但九鬼曜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穿着怪异家居服、却拥有着惊人速度的背影。

　　那张侧脸。

　　只是一张侧脸，却给他非常熟悉的感觉。

　　九鬼曜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探究。

　　那个背影，那种冰冷而迅捷的气质，像极了当年他最完美的实验品。虽然细想之下，似乎有些微不同，面容更精致柔和些，脸上多了些不该出现的情绪，少了藤原慎纯粹的杀戮和疏离感，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冰冷和疯狂，是永远也无法消弭的。

　　他坚信藤原慎当年绝不可能轻易死在第四禁区，当年不信，现在也不可能信。他作为向导和首席研究员，在哨兵保护下亲自去第四禁区清理查找了几十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现场只有符合藤原慎基因特征的一滩血泊。

　　他发布了几十条悬赏令，金额越来越高，最高的一条甚至突破了当年EAGLE联合京都筑创清理第四禁区污染接到的赏金，一个亿金币，地下城无数组织卖命也挣不来的财富，成为了京都筑创对一个孩子的悬赏。

　　九鬼曜一生也无法接受藤原慎夭折的谎言，他知道，他珍贵的、强大的、美丽的孩子一定在地下城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

　　他这次来，就是想和EAGLE总部的虞望指挥官达成合作，希望建立地下城完备且精密的可视化哨兵定位系统，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然而他到了总部，才得知虞望指挥官临时有了别的任务，目前并不在行政区域。这个该死的哨兵，居然破坏他们之间的约定，跑去出那愚蠢的外勤，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地下城80%的哨兵资源，他一辈子也不想和这种蠢货打交道。

　　不过，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九鬼曜盯着文慎消失的方向，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闪过一丝浓浓的怀疑和兴味。

　　——

　　文慎根本无暇顾及身后那道探究的视线，如同一阵急风冲进隔离区，无视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医护人员，直接来到了A-001室门外。

　　代号柒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莉娜向导已经穿戴好了疏导装备，准备进入隔离室。

　　“小慎，你来了！”代号柒看到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看到他这身打扮和未做伪装的脸，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文慎的声音冷得吓人，目光死死盯着隔离室内。透过玻璃，他能看到虞望被束缚带紧紧绑在医疗床上，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黑紫色的污染能量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监测仪上的数据一片飙红，警报声刺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