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随口胡诌道:“我后爹的儿子,来我这儿住两天。”
“什么?”
“你娘还回来吗?你后爹怎么都不带他回来看你一眼?”
“虞家老大,你找到你娘住哪儿了?不是说没在谯门住了吗?”
这下村里可热闹了,毕竟虞望亲娘改嫁之后就再无消息,现在突然跑出一个后爹的儿子,莫非是后爹的儿子到后娘的儿子这里找茬来了?
“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文慎环视一圈,面上淡定,实则早就悄悄攥紧了虞望的衣袖。
“你长得好看呗。”虞望敷衍道。
文慎愣住了,他知道自己毁容了,很不好看,虞望是在取笑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恩人是善人,一定不会拿他的容貌来取笑他的……所以,在恩人眼里,他不管怎样都是好看的,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了?走累了?才走多远就要我背?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待着,我天黑就回——”
文慎有些莽撞地跟上去,没有再去攥他的衣袖,而是一下牵紧了他的手。虞望也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样手牵着手了,上一次这样,好像是九岁的时候,母亲离开他之前。
虞望看着他,瞬间忘记了所有想说的话,直待所有茶余饭后的质问都变得模糊,才用力地回握住他软韧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背着竹篓、镰刀和木弓,就这样迎着秋阳沿着田埂一路而上。
第137章 种田番外 4
虞家的地在猫儿咀以西三里的地方,麻黄村多山,地被分割成零散的小块,为了修房舍,虞家适合种麦子的方田早就被抵押给了村长家,剩下几块地只能用来种点苞米、番薯之类。
远远望去,虞家的苞米杆长得最高,绿油油的一片,只叶梢泛着秋黄,一排排苞米杆结满了饱胀的苞米,秋风吹过,叶杆沙沙作响。
其实虞望也不是没有动过把地赎回来的念头,但他始终记得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爹还未病逝的时候,曾让他骑在肩膀上,托着他、护着他在金浪翻涌的麦田里跑过,娘站在田埂上,笑着数落爹成天没个正形,手里却提着爹最爱吃的荠菜饺子。
不种麦子也好。
“哥哥,这一片都是你家的地么?”
文慎牵着他的手,紧紧跟着他,虞望的步子比他大一些,他走两步就得轻轻蹦一下追上他,昨晚太暗了,他记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扑的是哪块田了,一路辨认过来,看见前面绿油油的苞米地,忍不住向虞望确认。
虞望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垂头看向身侧差点收不住步子的小少年,正好文慎也不解地抬头看他,小嘴瘪着,浅色的眼睛瞪得好圆。看着乖,实则心里大抵正偷偷骂着人,脾气自然算不上温柔解意。
“别乱叫,谁是你哥哥。”虞望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或许那种感觉不能称之为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心悸和躁动,让虞望本能地感到不快,“再敢撒娇卖乖,就把你这张嘴割下来喂猪。”
文慎才不信,一个不计较他偷吃苞米、又给他吃给他地方睡带他出来玩儿的男人真能把他的嘴割下来喂猪,再说了,真要到那种时候,他一个从土匪窝里逃出生天的人,难道还跑不出这个小村子么?
他今天非要跟着出来,除了真心想帮恩人干点农活之外,当然还有别的考虑。他还不熟悉这个村庄的地势和布局,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他跑都来不及。
文慎垂下睫帘,若有所思,但在虞望看来这小贼完全就是被自己恐吓住了,正想嘲笑他胆子忒小,又莫名回想起昨夜他窝在自己怀里流泪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真的把他吓哭。
“我说笑的,怎么还当真了。”虞望转过身,面对着他,右手托起他雪白清瘦的小脸,那条斜贯侧脸的疤实在太过碍眼,文慎知道自己的脸不好看,便急忙往一边撇,虞望以为他生气了,闹脾气呢,心想这小贼忒不好伺候,说两句就给人脸色瞧,当真可恨,于是轻轻掐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动。
“生气了?”
他低头凑近他,想看他眼底的神色,文慎却只觉得这距离太亲密了,从他记事以来,和父母、兄长都不曾如此亲密地接触过,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股他很喜欢的味道,山风、泥土、禽血和苞米叶的味道,所以他原谅这个男人鲁莽失礼的靠近。
“又挠?不是说了让你别挠吗?本来就丑了,再挠整张脸都要烂了。”虞望还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就见小贼红着脸磨磨蹭蹭地去挠自己脸上的伤口,不知道是脸热导致伤口痒,还是伤口痒导致脸上大片大片地泛红,总之虞望对于小贼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感到很不悦。
文慎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一听这话瞬间怒了:“你以为我想挠吗?受伤的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个混蛋!王八蛋!刚刚不是还说我好看吗?你骗我!你个王八蛋、王八蛋……我讨厌你!”
文慎把手一挣,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可惜虞望牵得死死的,任他怎么挣都挣不开。文慎越说越激动,眼眶红得比兔子还厉害,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虞望难得有些束手无策,就站在原地任他数落,鬼使神差地,或许只是不愿让眼泪刺激到他脸上的伤口,伸手略有些慌乱地揩拭他眼窝的泪。
“好了,又不是小孩儿,哭什么哭?”虞望嘴笨,没哄过人,“再哭,就把你扔到山上喂狼。”
竟然有用。
文慎不知道是真见过狼还是怎么回事,一听这句话冷不丁打了个冷嗝,哭声很快憋住了,虞望正要松口气,却发现他的眼泪没有一丁点要止住的意思,甚至比方才淌得更厉害了。
“……小祖宗,你真是我祖宗,别哭了行吗?”虞望最嫌麻烦,最烦这种难伺候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底里没办法把他置之不顾,就像昨晚一样,明明一走了之什么事都没有,非要自找麻烦给自己捡个祖宗回家,“你不是爱吃苞米吗?我给你烤两根苞米吃,好不好?”
“不好。”文慎泪湿的眼睛凶巴巴地瞪着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虞望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被这样瞪着更是心中烦躁,正想说不吃拉倒,谁稀罕伺候你,就听见文慎压抑着哭腔讨价还价:“要三根。”
“……行。”
虞望徒手钻木生了火,捡了些柴火在旁边已经收完了的番薯地里架了个小火堆,火里用叶子包着苞米和地里遗漏的一两个小番薯,文慎的泪总算是止住了,也忘了自己要来收苞米的事,抱着腿坐在火堆前,时不时用捡来的长木棍戳一下火里的苞米和番薯,火星升腾间,转头大声问虞望:“哥哥!可以吃了吗?!”
虞望见他消了气,也不计较他乱喊哥哥的事情了,省得又在那闹腾:“再等等。”
出门前不是才吃了面么?怎么饿得这么快?还是说只是嘴馋?小猪投胎来的吗?
虞望动作利落地掰着苞米,信手往背篓一扔,还没掰几个,就听见小猪又问:“哥哥!现在可以吃了吗?”
虞望头也不转:“不可以。”
苞米丛里叶子剌人,虞望不让他进来,毕竟昨晚某只小猪身上红痒无比,就搁他身上蹭,害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今天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让他进苞米地了。
文慎很听话,就帮着掰点边缘的苞米,时不时跑回去看一眼火堆,又跑回来隔着几排苞米杆问:“哥哥!我闻到香味了!好像可以吃了!”
虞望懒得搭理他:“哦。”
文慎喜形于色:“那我去把苞米拿出来!”
虞望左耳进右耳出:“嗯。”
说完,又掰了两个苞米,电光火石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扔下背篓扒开苞米杆往外冲,果然看见小贼费劲巴拉地用木棍把裹着叶子的苞米往外扒,柴火被弄得火星四溅,直直地往他的脸上扑。
“你这笨猪——”虞望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文慎猝不及防,重重地撞进他悍硬而温暖的怀里,短促地叫了一声,侧脸撞红一片,垂着头,两腮略有一点鼓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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