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21)

　　“宝贝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虞望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瞥了眼手腕上的个人信息终端，放下时顺便轻轻刮了刮文慎秀美挺翘的鼻尖，“你是在让一个68%污染度的哨兵凭借自我意志抵抗污染吗？很抱歉，爸爸还没有进化到那种程度。”

　　虞望微微弯腰，目光差不多和文慎齐平，沉默片刻，故意逗他：“或许你该少看点科幻电影了。”

　　文慎睁着一双浅色玻璃珠般的眼睛，鸦羽般乌黑绒密的睫毛缓慢地眨了眨。虞望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专属电梯：“走了，早点回家。”

　　高密度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彻底隔绝了那个高大而令人安心的背影。

　　文慎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父亲粗糙掌心的温度，但那股暖意正迅速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情绪所取代。

　　他不要父亲去。不要父亲身上沾染上别人的信息素，尤其是那些向导的、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父亲是他一个人的。从六年前他将自己从那片废墟里抱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能是他的。

　　文慎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并非武器，而是一些他私下收集、甚至自己改装的玩具。

　　京都筑创刻入骨子里的技艺，并未因虞望的呵护而完全磨灭，只是转变了形式。

　　他取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薄片，边缘闪烁着微弱的生物电荧光。这是他用虞望曾经使用过的生命终端装置元件，结合了从黑市淘来的追踪器零件改造的。

　　他将薄片贴在耳后最不易察觉的发根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薄片迅速模拟了周围肤色。个人终端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程序启动，屏幕上浮现出一个闪烁的光点，正朝着EAGLE中心疏导区的方向快速移动。

　　父亲的行踪，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文慎冰冷地哼了声，穿上了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外套，将过于显眼的作战服和披风留在房内，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

　　EAGLE中心疏导区，空气里弥漫着多种向导素混合的、刻意营造出的宁静芬芳，但对嗅觉过于敏锐的哨兵而言，这味道有时反而显得杂乱且令人烦躁。

　　虞望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高级疏导室。房间宽敞，布置温馨柔和。

　　一位身着白色向导制服的金发女子早已等候在此，她身姿婀娜，容貌美艳成熟，眼神温柔而专业，是中心为数不多的S级向导之一，莉娜。

　　“虞，您可真是卡着时间来的。”莉娜微笑着示意他在放松椅上坐下，“您个人的污染度警报已经第三次发到中心了。”

　　“事多，没办法。”虞望懒散地坐下，闭上眼，尽量放松自己紧绷的精神壁垒，“麻烦你了，莉娜向导。”

　　“分内之事。”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柔和力量。

　　疏导开始，温和而强大的向导素如暖流般缓缓渗透虞望的精神图景，梳理着那些因战斗和污染而躁动不安的神经末梢。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和信任。

　　室内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父亲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莉娜偶尔调整精神力输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对话。

　　疏导接近尾声，虞望的精神图景明显稳定了许多，那种隐隐作痛的头晕感也逐渐消散。

　　“感觉好多了，谢谢。”虞望说。

　　“您每次都是这样，不到临界点绝不出现，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莉娜的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责备，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些许试探，“虞，以您的级别和状态，真的不考虑寻找一位固定的专属向导吗？长期匹配的疏导效果远胜于这种临时性的。”

　　虞望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嘲：“专属向导？算了吧。我这种单身还带个孩子的老男人，哪个向导看得上？不够麻烦的。”

　　“您可真会开玩笑。”莉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地下城倾慕您的向导能从EAGLE总部排到第六禁区。光是我知道的，就好几位S级向导对您表示过兴趣。只是您从来不给任何人接近的机会。”

　　虞望笑着，没接话。

　　莉娜趁热打铁：“说真的，我有一位好友，也是S级向导，性格好，家世也好，对您非常仰慕。如果您愿意，我可以……”

　　两人热络地交谈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金华大厦顶楼花园里，一道幽冷颀长的暗影。

　　那暗影几乎完全隐匿在黑夜里，哪怕对面就是EAGLE高级哨兵和向导的中心聚集地，也没有人能发现他的气息。

　　这就是京都筑创生化基地最完美的实验作战体——藤原慎的K1分化异能【空】。

　　他经常使用这个异能，突然出现在父亲身边企图吓父亲一跳，或是生气的时候故意不让父亲找到。这个异能的等级非常高，以他S级哨兵的资质，通常来说不会出任何纰漏，但也有例外。

　　六年形影不离，父亲的精神体黑鹰对他的哨兵素已经非常熟悉，如果离得进了，就有被叼出来动家法的风险。

　　文慎这次站得很远，却也不妨碍哨兵优越的五感帮他捕捉到全部的信息，黑夜中那双浅色的眼眸浸满了无机质的冷色，被虞望剪得平整漂亮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他从腿侧抽出能源枪，仅凭肉眼就能瞄准直线距离175m的莉娜，正要扣下扳机处决此人，下一秒，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虞望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听起来轻松甚至有些感兴趣的语调回答道：“哦？是吗？听起来不错。有机会的话，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也行。”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在文慎耳边炸开。

　　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父亲没有拒绝。他甚至……答应了？

　　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文慎，所有的镇定顷刻间崩塌。

　　他怔愣良久，再也听不下去后面莉娜带着惊喜的回应和虞望可能只是出于社交礼貌的寒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金华大厦顶楼空中花园。

　　冰冷的泪水在逃离过程中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又迅速被他粗暴地擦去。

　　——

　　虞望完成疏导，感觉神清气爽，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的对话已被全然听去。他甚至心情颇好地和莉娜道了别，想着回去该怎么哄他家那似乎有点闹别扭的闺女。

　　然而，当他回到住所，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好心情瞬间冻结。

　　玄关处一片狼藉。原本放在客厅展示柜里的几个限量版机甲模型摔得粉碎，柔软的地毯上，各种东西被胡乱扔得到处都是。

　　他出差时从各个净化区给文慎带回来的毛绒娃娃，脏兮兮地躺在地上，请老师傅专门为文慎定制的、绣着繁复暗纹的漂亮和服，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送给文慎的第一把军用匕首、一个打开会旋转弹出小精灵的八音盒……甚至还有他早期用过的一个、已经淘汰了的旧式哨兵污染抑制环，所有他送的礼物，无一幸免，全都被弃如敝履地扔出了房间，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而文慎的房门紧闭。

　　虞望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是遭遇了入侵报复。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精神体黑鹰无声地出现在他肩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空间，但除了这些被扔出来的物品，没有任何外来者的痕迹。

　　“慎儿？！”虞望冲到文慎房门前，用力拍打，“文慎！开门！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虞望的耐心耗尽，担忧和怒火交织。他后退一步，猛地抬脚，S级哨兵的力量瞬间爆发！

　　“砰——！”

　　厚重的房门被暴力踹开，扭曲变形，重重撞在内侧墙壁上。

　　房间内，景象却让虞望一愣。

　　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整洁得冰冷。而他不久前才亲手为文慎穿上的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作战服，此刻正被随意丢弃在门口的地上，像一块没人要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