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把文慎抱起来,这个动作他此生做了千千万万次,早已成为一种不必克制的肌肉记忆,哪怕文慎睡梦中依然下意识追逐他的体温,不自觉地在他怀里轻轻蹭脸蹬腿,他也不觉得这个动作有多亲密。
这只是他们父子之间一种普通的相处关系而已。
小慎为什么会把这种关系误认为男女情爱呢?难道他给的爱还不够吗?还是说他忙于工作,在很多事情上没能把小慎教育好?
虞望稳稳当当地将文慎抱出卧室,就像他曾经把藤原慎从污染堆里抱出来、曾经无数次用绒毯裹住小慎,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样,不掺杂任何情欲邪念,只是希望他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今年三十四了,但在地下城各同盟组织、EAGLE最高理事会中,无疑是最年轻有为的那一个。对于他们这种前途光明道路也坦阔的哨兵指挥官来说,金字塔尖的异能、权力和一副优越的皮囊足以嘲弄这世上流逝的一切,三十四而已,哪怕五十四,六十四,也不妨碍他随心所欲地生活。
只有当他把文慎搂进怀里仔细疼爱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不年轻了。他满手粗厚的枪茧只是轻轻掐一下文慎的腿肉,那嫩秧似的地方仿佛就能渗出水来,那张莹润漂亮的脸蛋也是,除了那股青涩的木藤味信息素之外,有时候甚至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气,那双浅色的眼睛小宝宝一样乖乖地盯着人,那样地天真纯粹、不谙世事、惹人怜爱。
虞望一直不恋爱、不结婚也有相关方面的考虑。他工作忙,能分给家庭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小慎还这么需要人照顾,他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帮他一起来照顾小慎,这对那个人不负责任,对小慎也不负责任。
如果可以,他乐意照顾小慎一辈子。如果小慎长大后有了喜欢的人,把那个人带回家给他看,要是合适,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他都会为小慎高兴。如果没有喜欢的,不打算结婚也没关系,什么年代了,他没有那么迂腐,只要是小慎自己的选择,无论什么他都支持。
除了目前这件事。
小慎太孤僻了,没有任何血亲、同事、朋友,所以才会把唯一的人际关系复杂化,以期满足所有的情感需求,并不是真的喜欢他。
在这件事上,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要是还这么将错就错,稀里糊涂地和小慎搅和在一起过日子,那简直就不是人,更算不得是个父亲。
“我送他过去。”虞望抱着文慎,从卧室走出来。
代号柒驾驶飞行舰,一路上似乎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虞望骇人的脸色挡了回去。到了公寓,生物信息核验过后,代号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开门之前,还是谨慎地跟虞望说了一句:“虞队,不好意思。我家比较乱,麻烦您在这儿稍等,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虞望礼貌地点点头。
结果代号柒刚刚开门,一道粉色的身影就扑过来,两截玉藕般的小臂轻轻圈住代号柒的脖子,一双毛绒绒的猫爪将代号柒的后脑轻轻摁下,虞望绅士地偏开视线。
代号柒一边哄着人一边反手关上门,几分钟后,时九换了一身正常的家居服,打开门,红着脸招呼虞望进来。
“打扰了。”
“哪有打扰,虞队别这么客气。”时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漂亮的狐狸眼眯起来,“柒哥都跟我说啦,小慎借住在我们家您就放心吧,我和小慎很投缘呢,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谢。”
虞望跟着时九走进客卧,把文慎放在客卧的床上。文慎在虞望怀里睡得脸红身热,眉心也渐渐舒展开了,睡颜十分恬静,然而就在虞望刚刚把他放下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心电感应,文慎竟然直愣愣地睁开了眼,似乎还没有从深眠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目光却已经落在虞望近在咫尺的脸庞。
“爸爸……?”
他有些茫然地呢喃。
“你醒了。”虞望其实给他留了封信,并不太想直接面对他,他知道自己面对小慎很容易心软。但醒了也好,面对面说清楚,免得小慎胡思乱想。
“我从明天开始要出差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柒叔叔家,要吃什么让时九哥哥给你买,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通讯。”
文慎浅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这张脸上的情绪向来好懂,连虞望这么迟钝的人都能大致猜到,但今天虞望并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虞望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不可以不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文慎才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冷冽却又潮湿,带着点不顾尊严的哀求:“您的污染值还没完全稳定呢,干嘛又去出差?能不能不去啊?”
虞望沉默片刻,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勉强笑了笑:“过几天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文慎眸中所有的温情和依赖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痛苦所取代,抱在虞望脖子上的手臂滑下来,似乎带了一点手足无措的恨意,双手掐在虞望的咽喉处,却被父亲颈侧又烫又重的脉搏震得指尖泛红。
“真的过几天就回来的话……你不会把我扔给别人吧。”
“骗子。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后悔救我了,是不是?!”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却越说越激动,眼泪就顺着他在床上弹动的动作横七竖八地流淌,虞望按住他的肩,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一种想吻上去堵住他的嘴的冲动,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一股冲动而已。小慎是他此生唯一珍爱的宝贝,他不能以这么轻率狎昵的举动去侮辱他。
“不是。”虞望沉着脸,安抚道,“没那回事,不要胡思乱想。”
文慎淌着泪,越说越荒唐:“那你是觉得我不是女人,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虞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简直难以相信这种话是从小慎口中说出来的:“你给我闭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查过了……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可是你不是有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别的孩子?我可以既是你的——”
“文慎!!”
虞望只觉得喉间一股铁锈味,马上就要一口老血喷出来了,他怒不可遏地起身,指着文慎挺翘的鼻尖似乎想骂两句,最后却只是抓起自己的外套,一脸铁青地往外走。
文慎没有追。
他知道现在就算追上去,虞望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他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固执己见的老迂腐,吃完不认账的混蛋,什么都不懂的大王八。
人想和一只大王八在一起是很难的。
文慎一直都有这个心理预期。
但被虞望连名带姓地吼,还是有点委屈。
他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来,默默地掉了会儿眼泪,一声不吭地擦干脸颊,闷着气在窗边独自坐了会儿,望着地下城死寂的夜空,似乎做了一个长久以来一直悬而未决的选择。
六天过去了。
说实话,他不喜欢借宿在时九家。
时九和代号柒都是很好的人,一直很照顾他,甚至休了年假来陪他。但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园是父亲经常带他去的,地下城最大的游乐园,带他去吃的餐厅也是父亲经常带他去吃的,德川大厦的空中花园,窗边的空栈上能俯瞰整个地下城的夜景。
为了照顾他的情绪,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在他面前连手都不牵,非常克制,克制得让文慎觉得愧疚又难过。
终于,在第七天,文慎消失了。
——
虞望说要出差,也不完全是在找借口。九鬼曜离奇失踪,最后执行的一个外交任务就是京都筑创和EAGLE就哨兵救助系统的初步会晤,虞望作为这个项目的EAGLE方第一负责人,自然而然地成为首要嫌疑人。
虞望被联合法庭传唤,配合地下城司法部门进行调查,目前已经进入讯问查证阶段。
虞望身为EAGLE理事会核心成员兼首席哨兵,有足够的政治动机暗杀京都筑创副社长九鬼曜,但得益于那个销毁等级极高的特殊进化笼,目前京都筑创和联合司法部除了实验室外的一段录像并没能找到任何证据,虞望被暂时隔离在白塔。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