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慎很会看脸色地摇摇头,走到洗手池边把父亲喝完没洗的杯子认认真真洗干净。虞望倚在酒柜边,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不太痛快地放过他,去客厅收拾他乱丢乱扔的各种物品,一场家庭闹剧勉强算是结束。
文慎洗完澡,换了身虞望给他准备的青色长襦袢和一件柔软的紫蓝羽织,穿着薄袜轻手轻脚地踩在主卧宽阔的大床上,然后双手双腿张开,噗嗵一下,猛地往虞望身上一扑。
虞望见惯不怪地接住他,哨兵超强的身体素质能让他毫发无损地接住一个从半空砸下来的笨蛋,甚至还有多余的闲心摸摸他有没有磕到哪里。文慎刚洗完澡,身上热乎乎水嫩嫩的,那么大一张床,非要和虞望挤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窝在虞望怀里睡觉,除此之外,他哪儿也睡不着。
“晚安。”他轻轻眨着眼睛,凑近看着虞望成熟深邃的眉眼,无比依赖,无比崇拜,无比倾慕,无比眷恋。一天之中只有在这种时候,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紧张,看着虞望毫不设防的睡颜,才会很轻很软地叫一声,“爸爸。”
——
第二天,虞望跟吃错了药似的,天不亮就给自己发配去第九禁区吃糠打怪了。
代号柒也算是一路跟着他走过来的老战友了,都没明白他这安排是出于什么目的。眼下地下城结构趋于稳定,并不急于开荒,EAGLE也从来不会靠高强度的污染回收业务吸引哨兵入驻。
只见虞望一路走来,精神靡丧,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的模样,这还是代号柒第一次在虞望脸上看到这副表情,可真够活久见的。
“虞队,没事吧?”时九驾驶着飞行舰,有些担忧道,“你才休假没两天,没必要这么拼啊。”
“是不是跟小慎吵架了?”代号柒一语惊醒舰中人。
虞望烦躁地点了根烟,夹在指节间,却一脸沉重地忘了抽:“你俩没完了是吧?当春游呢?检查战备仪器,顺便清点能源晶核数量。”
时九耸了耸肩:“别生气啊虞队,我俩也是担心你。更何况你把小慎一个人丢在公寓里,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虞望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关于文慎的任何信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如果地下城有寺庙或者基督教堂的话,他也不会来这鸟不拉屎的第九禁区了。天知道他今天早上从梦中惊醒时遭受了多么严重的心理创伤,他三十三岁了啊,还是慎儿最依赖最崇拜的爸爸,居然抱着慎儿做起了那种无耻下流的春梦,醒来时内裤都是凉的,孽柱却丝毫没消靡下去,吓得他连滚带爬地从家里跑了。
虞望甩了甩头,掐了烟,填充好能源弹,从飞行舰猎猎灌风的舰门口一跃而下,如同一颗嚣狂的陨石,悍然砸入污染区能量风暴的中心。
脚下的焦土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缓降装置,没有依靠精神体黑鹰的羽翅,纯粹依靠S级哨兵强悍的躯体硬生生扛住了冲击。尘土未散,此人却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精神力化作一把溢散着深黑色哨兵素的长刀,直接将一头嘶吼着扑来的畸变巨蝎从中劈成两半。
“操!虞队今天吃炸药了?!”紧随其后降落的时九被溅了一脸腥臭的黏液,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吐槽。
代号柒动作利落地清理着侧翼的小型畸变体,眉头紧锁:“跟上!他的精神波动不对劲,太狂躁了!”
何止是狂躁。
此时的虞望,更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鹰目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和一股深切的自我厌弃。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那个荒诞香艳到令他窒息的梦境,他需要发泄,需要将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邪火和罪恶感,彻底燃烧在这片只有杀戮的废土之上。
虞望猛地抬头,喉间竟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至极的鹰啸。霎时间,空中、陆地、污染池中的畸变体瞬间凝滞,眨眼间便纷纷爆体而亡,一阵阵黑色血雾如烟花般升腾在这荒无人烟的禁区,晶核组织接连爆裂,只留下一地脓黑的碎片。
“鹰唳寂平。”代号柒面色十分凝重,“虞队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S2分化异能了。”
因为平日里S1【精神入侵】就已经够用了,现在他根本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屠戮,在毁灭。
“我真服了……虞队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时九追在后边,连一块完整的晶核都捡不到,一边喘气一边抱怨。
代号柒摇头:“不知道,但再这样下去,他的污染度怕是又要爆表了。”
虞望根本听不见队友的担忧,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想让身体极度疲惫,让大脑被杀戮完全占据,再也无法去想那双浅色的、依赖地望着他的眼睛,再也无法去回忆梦中那软腻的触感和灼热的体温。
数小时后,核心区域的Boss,一头如同山峦般庞大的变异蚁后,在虞望近乎自毁式的强攻下轰然倒地。虞望浑身浴血,站在蚁后仍在抽搐的庞大身躯上,徒手撕开它坚硬的头壳,挖出了那枚足有拳头大小、闪烁着诡异紫光的晶核。
“接着。”
时九闻言一凛,小跑着稳稳接住那枚漂亮的紫色晶核,一路抱怨的嘴脸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双狐狸眼亮得像两只大灯泡:“两百万金币!柒哥!我们发达了!!”
代号柒该怎么跟他解释,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可以买下十枚这样的晶核呢。
他摸摸时九柔软的头发,看向虞望:“队长,我们可以返程了。”
虞望身上血气未散,冷着脸揉了揉手腕:“不着急,时九不是喜欢晶核吗?我们接着去第十禁区。”
代号柒还想说什么:“可是——”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独特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明显经过改装的、喷涂着EAGLE徽章却带有YU标志的小型高速飞行器,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污染风暴,稳稳地停在了不远处焦黑的空地上。
舱门滑开。
一个穿着EAGLE标准作战服的身影跳了下来。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却依旧勾勒出少年人颀长挺拔的线条。外面随意地披着那件虞望昨晚强行给他扣上的、属于虞望自己的指挥官制服外套,宽大的下摆被污染区的风吹起来,露出少年漂亮严整的腰线。
是文慎。
他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浅色的眸子闪烁着可能连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情绪。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这片刚刚经历完血腥屠戮的战场,目光在虞望左臂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
然后,他径直走向站在蚁后尸身上的虞望,无视了旁边一脸愕然的代号柒和时九。
第117章 番外·地下城 5
“父亲。”
文慎站在尸山下,浅色的眼眸里凝满冰霜。这些年来虞望一直给他留着小时候的发型,乖乖的刘海,漂亮的公主切,及腰的鸦色长发和颊边新羽般乌黑柔软的发丝极大地削弱了他表面的攻击性,但在污染区的战场上,没有人会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年轻哨兵。
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刚刚酣战一场的男人,看着他作战服上纵横淋漓的血迹,左臂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那张悍戾成熟的俊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愧疚。
如果他没有解读错的话。
他喜欢解读父亲的表情。从十二岁开始,他开始有了感兴趣的事情。他喜欢盯着父亲盯很久很久,从他面部肌肉的变化和语气神态解读出他不同时刻的心情。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对于刚刚重获新生的文慎来说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他需要花好些天的时间去理解为什么父亲在喂他吃蛋糕的时候会笑,需要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因为他不穿袜子而生气,为什么在看到他的体检报告时会皱眉,为什么会因为污染度过高而狂躁……
他像一个木讷迟钝的容器,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笨拙地理解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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