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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江南(185)

作者:宋绎如 时间:2026-04-21 09:33:23 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HE

  “来呀!臭流氓!抓不着!”他边跑边回头笑骂,声音清脆,带着喘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雪后初霁的天光。

  虞望追出门,看他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鹿,在雪地里撒欢,那般灵巧,那般鲜活。他确实不如虞望力大迅猛,但胜在身形纤巧,转折极快,好几次虞望眼看要捉住他的衣角,却被他泥鳅似的拧腰闪开,甚至还故意绕着柴垛、石磨兜圈子,竟真叫他拖延了好一阵。

  那银铃般畅快又带着挑衅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奇异地,将虞望腹下那股炽烈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温厚、更为充盈的情绪。

  看着文慎红扑扑的脸颊,飞舞的青丝,还有那纯粹到耀眼的笑容,虞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傍晚,远山也是这样披着霞光,还是孩童的他,也曾这般在院子里和爹娘嬉闹,揉着雪团,放声大笑。

  鬼使神差地,虞望弯下腰,也团起一个雪球。他本意是想轻轻丢过去,吓他一跳,可手上常年劳作,力道没个轻重,那雪球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文慎被磨得有些发红的后颈上。

  “啊!”

  文慎被那突如其来的雪团激得整个人一跳,尖叫出声,缩着脖子直跺脚,雪粉簌簌地从领口掉进去,冰得他原地转了好几圈。

  “王八蛋!”

  他猛地回头,看见虞望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错愕。文慎哪里肯吃这个亏,胜负欲和玩心瞬间燃起熊熊烈焰。他也迅速蹲下,双手插进雪里,奋力揉出一个更大的、结实的雪团,瞄准,然后用尽力气,啪地一下,狠狠砸在虞望脸上!

  雪团在虞望高挺的鼻梁上炸开,冰冷的雪沫沾了他满脸,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的衣领。虞望被砸得懵了一瞬,抬手抹去眼前的雪痕,映入眼帘的,是文慎得逞后得意洋洋、气喘吁吁的笑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和快活的光芒。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余下两人清晰的呼吸声,呵出团团白气。暮色渐浓,霞光给洁白的雪地、给文慎带笑的眉眼、甚至给虞望脸上未擦净的雪痕,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虞望看着这样的文慎,胸膛里那股温厚的暖流终于漫过了所有。他不再刻意去追,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地,极为罕见地,对着那个雪地里世所罕有的珍宝,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的笑容。

  ——

  雪下得极紧、极深,天地昏白一片。往年雪盛时,文慎家里往往已经挂好灯笼,是那种精巧的六角宫灯,外头糊着上好的红纱,里面点着无烟的烛,映得廊下阶前一片暖融融的喜气。

  夜幕初降时,所有的灯都会亮起来。从大门、仪门、厅堂、厢房到游廊,处处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那光不是孤寒的,而是暖的、厚的,映着红联、红灯、红衣袍,仿佛能将门外无边的风雪与严寒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安稳、丰盈、笑语喧阗的天地。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梅花的冷香、墨汁的清香,还有人们身上暖暖的佩兰香气交织在一起……而这所有与他血脉相连的、鼎沸的温暖与热闹,如今都被重重关山和漫天风雪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那朱门内的笑语、烛火、羹汤,一丝一毫也暖不到这山野寒村,此刻他蜷在虞望怀里,只有虞望胸膛那一点滚烫的体温,和屋外愈下愈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茫茫白雪。

  “咳、咳咳……”

  文慎小脸苍白,前几日玩闹时那点血色早褪得干干净净,唇上只余一层黯淡的浅粉。他偎在虞望怀里,身子不自觉地发着抖,不是冷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阵阵虚软寒意。额发被细汗打湿了,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肤色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络。

  虞望肠子都要悔青了,那日就不该纵着他在雪地里玩闹,他年纪还这样小,正是容易染上风寒的时候,如今药已经喝下几副,却一点也不见好。

  “来,小不点儿,乖乖的,喝点肉粥,我们小慎最喜欢的蛋黄鲜肉粥。”虞望舀起一勺肉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上唇碰了碰,才喂到文慎嘴边。

  文慎病倦不堪,闻到那肉粥的油腻气味,胃里猛地一绞,一股酸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他连掩口都来不及,只仓促地别过脸去,纤细的侧颈绷成一张脆弱的弓。

  “呃……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呕声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他干涸的唇微微张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透明的涎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顺着尖俏的下巴往下淌。

 

 

第162章 种田番外 29

  虞望心口一紧,连忙撤开粥碗,糙热的掌心在他下巴尖上轻轻一拢、一揩,右手不住地抚着他的后心:“好了……好了,不吃这个,都是哥哥不好,哥哥笨,没事了……没事的。”

  锅里还煨着白粥,木几上两个水煮的鸡蛋,虞望将蛋剥开捣碎了,拌到白粥里舀起一勺重新喂给他吃。照顾病人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文慎勉强吃了两口,又吐了,这回吐不只是吐的酸水,还有刚刚吞下去还未来得及消化的粥汤,整个人几乎是瘫软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弱的抽噎和断断续续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震得那单薄的身子细细发抖。

  入夜,风寒的症候才真正汹涌起来。文慎开始发低烧,额头和手心滚烫,偏偏四肢却冰凉。他昏沉沉地蜷在虞望怀里,意识模糊,只觉得冷,冷得骨头好痛。

  “哥哥……冷……”他呢喃着,声音含混沙哑,带着哭腔。

  虞望扯过所有能盖的被子,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又解开自己的衣襟,将那冰凉的身躯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文慎昏沉中本能地依偎进去,额头抵着虞望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颈侧。

  可没过多久,捂汗的法子起了效,文慎又开始喊热。那热是从内里烧出来的,燥得他难受。他在虞望怀里不安地扭动,胡乱蹬开被子,细棉的中衣早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伶仃的骨架。烛火昏暗,照见他脖颈、锁骨处一片湿亮的汗光,几缕乌发黏在潮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如同一尾脱水的鱼,喘息急促,带着灼人的温度。

  “热……好热……呃……”他闭着眼哭,眼泪混着汗水不停地流,濡湿了虞望的胸口,身体却仍在无法控制地一阵阵发冷打颤,冷热交攻,折磨得他神智越发昏乱,只凭着本能往虞望怀里钻,汗水黏腻,又不适地轻微挣动。

  虞望一夜未合眼,不停地用温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替换被汗浸湿的中衣。可文慎的体温时高时低,气息越发微弱,到后半夜,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只软软地瘫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猫崽似的、痛苦的呜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声响沉重。

  虞望摸着他依旧滚烫的额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幕和漫天风雪,心一点点沉到冰窖里。

  不能再等了。

  他翻身起来,找出最厚实的棉袄、皮褥,将意识昏沉的文慎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好,又用宽布条仔细地将人固定在自己背上,如同乡里人背负不会走路的婴孩。文慎轻得像个纸糊的人儿,伏在他背上,滚烫的脸颊无力地贴着他的后颈,细微的呼吸拂过皮肤,灼热而脆弱。

  虞望抄起一把不算结实的油纸伞,一头撞进了深夜的风雪之中。

  雪夜的山路极难行。深一脚浅一脚,积雪时而没至小腿。寒风像刀子一样,轻易割透了衣裳。虞望将伞尽力向后倾斜,遮住背上的文慎,自己大半个身子很快落满了雪。他走得又快又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背上的文慎在颠簸和寒冷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又似乎更深地陷入昏沉。他只觉得身下颠簸起伏,如同飘在浪里,但包裹着他的脊背宽阔坚实,传递来熟悉的温热和力量。虞望的心跳声透过厚厚的衣物,一声声,沉重而平稳地敲打在他的耳畔。他无意识地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那带着汗意和雪气的后颈,模糊地唤了一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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