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收拾好桌子,解下文慎身上的襜衣,自己系上去洗碗,文慎也跟着去了灶房,哥哥洗好了之后就一个一个沥好水摞起来摆到砧台上。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文慎散去心里那点因贫穷而产生的小小的不愉快。虞望埋头干活,其貌不扬的砖瓦泥沙在他手里很快垒成了坚实的外墙,院子小了些,整个屋子往外拓了大概六七尺,陈旧老裂的黄土墙直接被敲掉不要,郭其野干活的速度也不遑多让,赤膊洒着汗水,很快垒好了新的内墙和灶台。
文慎从前天采来的草药堆里翻出几味甘甜清热的药材,从虞望打起的井水里舀出一瓢,倒进小锅里,拿起火折子生疏地往小灶里点火,煮了点清火的甜水舀来晾着。又将郭其野带来的松花饼掰成小块,一层一层叠好摆进广口的陶碗中。
院子里,虞望正单膝蹲着抹墙,文慎蹑手蹑脚地绕后,弓起身往前一蹦,稳稳地扑到虞望背上,小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哥哥!”
虞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一声,没转头看他。
“哥哥,热不热?”文慎抓着自己的袖口,抬手轻轻给虞望擦汗,微凉的掌心柔柔地往虞望前额一贴,声音也软得不像话,“歇会儿吧,我煮了甜水,可好喝了。”
虞望心口猛地一跳,脸色却更沉了:“下来,我身上脏。”
“有什么关系?”文慎才不下来呢,挂在虞望身上晃晃腿,就是要和哥哥贴在一起。
虞望极力克制住自己,双手依然熟练地抹墙,不去抱他蜷在自己腰侧的腿:“衣裳不用你洗,你当然觉得没关系。”
文慎无力反驳,唔地一声,又埋在他肩膀当鹌鹑。
“先端一碗给你郭大哥喝,我抹完这面墙就来。”
“那我陪你。”文慎自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自己想听的,当即从虞望背上跳下来,双手提起装灰泥的小桶,亦步亦趋地跟在虞望身边,虞望动他就动,虞望停他就停,虞望去哪他就去哪,明明就是无聊的活计,竟然还被他整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虞望也是无可奈何,见他好奇盯着刚抹好还未干透的墙面,浅色的眼珠又圆又亮,手指搁在膝上蜷了又蜷,一副想摸一下又怕闯祸的模样,便牵起他的一只手,捏住掌心用力揉了揉,将五指捏开后便捉着往墙面一按。
“啊!”文慎被自己亲手按出的手掌印吓了一跳,着急道,“哥哥!”
“留个记念。”
文慎听他这么说,灵光一闪,赶紧抓起虞望的手,一根一根拉开他的手指,托着他的手腕非要让他也给按一个,还必须按在他的手掌印旁边。
于是这面外墙就多了一大一小的一对掌印,就在还未安上木门的门框旁边,掌根交叠了一小块,小的那个五指张得很开,像被捏开爪花的猫爪印一样,大的那个只有掌心的纹路还比较清晰,余下的都是厚硬的茧印。
虞望怔怔地看着那对手掌印,一时间竟然难以回过神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封存下来,成为不必再回想起的记忆,有什么东西却又像装得鼓鼓涨涨的匣子,被这掌印叮地一声卸了锁,随之涌来的是足以将他吞没的浪潮。
“哥哥,我好喜欢这个!可不可以涂个别的颜色?”文慎挽着他的胳膊,右手牵着、晃着他的手,左手指着墙上的掌印眉眼弯弯地笑。
虞望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心底没来由地一颤,声音难得有些发涩:“我还没有买好矿粉。”
像村里的民居,都是灰白色,很少用其它颜色装点的,一来矿粉太贵,二来显得招摇,村里人都不爱用。
“就这一小块的话,不用矿粉也可以的,要是掉了色再补也很简单。”文慎微微骄矜地挺起胸脯,眼眸亮晶晶道,“我略懂一些撷色之法,后山不是开了些红花么?哥哥带我去采,带我去采嘛……”
虞望垂目沉默地注视着他,心想,又会写字,又会撷色,又这样乖巧可爱活泼伶俐,大抵是爹娘的心头肉心尖血,如今孩子丢了,那二老不知何等着急。
“两个红巴掌印,多不吉利。”
“取色之后颜色就会变浅啦,又不是血红色的,哥哥说什么呢。”文慎轻轻跺跺脚,脸颊微微鼓起来,整个人小小一团贴在虞望怀里,不依不挠地耍赖,“带我去嘛,带小慎去嘛……小慎一个人去的话,万一被老虎吃了怎么办。”
虞望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招数,难得有些无措,只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火烙过似的发烫,他忍不住抬手托住文慎清瘦的下颌,拇指来回轻扫他脸上伤口末端那层薄薄的、红软的新痂,文慎觉得脸上被他摸得很痒,难以言喻地痒,却还是乖乖地贴在怀里没动,任他来回狎玩似的摸。
“……好,待会儿吃完夜饭就带你去。”
文慎觉得有点晚了,不是很有底气地抗议道:“到时候我就看不见啦。”
“今晚简单吃点,把这面墙抹完就去烧水下面,早点去,天黑了我背你回来。”
文慎唔地一声,在他怀里像是考虑地眨了眨眼睛,虞望看不得他这样懵懂天真的神色,总觉得太小了,太幼嫩了,平时心性都还算成熟,撒起娇来简直让人受不了,这副模样跟小猪崽到底有什么差别,非要逼着人将他一口吞了才满意?
他略微低下头,俯身正欲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小块颊肉上咬一口,内心十分好奇那处会不会嫩得出水,可刚刚张口,还没咬下去,郭其野的声音就在身旁炸响:“你俩干嘛呢?!”
虞望动作一顿,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擦擦文慎脸上的柴灰,文慎微微眯起眼睛,也不怕他突然掰他脸上的伤肉,就仰着脸乖乖地让他擦,末了看没人搭理郭其野,便好心跟他说:“哥哥给我擦脸呢。”
第151章 种田番外 18
郭其野松了口气,赞同道:“是该擦擦,都成小花猫了。”
刚捡到的时候更脏呢,苞米地里衣不蔽体,翻来滚去的,连外翻的颊肉里都是泥,那时候都不心疼,现如今脸上只是扑了点柴灰,就逮在手里拿指腹轻地不能再轻地揩拭,结果越揩越脏,连被捏住的下巴都蹭上了斑驳的泥灰印子,可怜文慎根本不知道,还以为哥哥会给他擦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直仰着脸乖乖地望着人。
虞望也不是故意给他擦成这样的,确实是事出紧急,没顾上洗手,正要带他去井水边,结果郭其野定睛一看,扑哧一声捧腹笑了起来:“小慎!你哥捉弄你呢……哈哈哈哈,我说你哥这种糙老爷们儿,哪里做得来这种疼人的事,你竟也傻乎乎地被他骗了……是不是哪天你哥把你卖了,你还得乐滋滋地帮他数钱?”
那是很明显的戏弄、嘲谑的笑,文慎被他笑得有点不高兴,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
他也会沉着声音说话,声音一沉,眉心就蓦然蹙起,目光冷淡地扫过,灰扑扑的脸紧紧绷着,一副并不好惹的模样。
郭其野本意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文慎反应这么大,正要道歉,便见虞望将文慎往里屋一拎,把汗巾拿井水一绞,让文慎坐在小凳子上,他却蹲下来,细细地给他擦了脸。
“没事,他是被你笑得不好意思了,别往心里去。”虞望一边擦,一边跟郭其野说话。
文慎很不满他一心二用的行径,于是又把鞋踩下来,暗暗踢了踢虞望的腿。虞望看他好好穿着袜子,就没搭理他,郭其野却注意到那只漂亮秀气的脚,又绷着脚尖抻长了去踢虞望的腰,动作间露出一截小腿,纤细雪腻,白得几乎晃眼。
虞望终于被他踢得有些心烦,额边青筋暴起,顾及郭其野在旁边,没逮住那只脚动真格地收拾一番,只是捉住脚踝,帮他重新把鞋穿上。
“小慎乖,你煮的甜水搁哪儿呢?快端一碗出来给你郭大哥喝。”虞望虎口托住文慎两边胳肢窝,轻松将他从小凳子上抱起来,又扶着腰让人好好站着。
文慎很不想去,拧着腰用力在他掌心一挣,耍赖般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起来,察觉到虞望想把他从怀里扯开就扭来扭去地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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