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骈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一手塑起傲骨的少年,终于在自己的手里经脉寸寸皆断。
容棠还躺在血泊里不死心地睁着眼。
他像是不明白这一切,无法接受这一夜之间就忽然倒转的世界。他茫然地看着自己,他问:“师兄,为什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陆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但容棠却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他的声音已然嘶哑,简直是泣血一般:“师兄,你对我……也有图谋之心吗?”
陆骈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狠,他必须要比自己的老师更狠。如果不狠,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棠被周意带走,被拉进更深的地狱里折磨。
他想摸一摸容棠流着血的眼睛。
他想说,阿棠,不要怕,师兄已经给你备好了各种药物。只要等我得手,我带你走,我会治好你的一切,我会修好你的经脉,我们再也不用呆在这肮脏的魔窟。
陆骈知道容棠喜欢那些会飘来飘去的纸傀儡。
只是自己的老师有严格的禁令,谕术上必须要再加一层密术,不让人得以窥见。
于是他连夜做了很多纸傀儡,把他们换掉地牢那批加了密术的,将谕术都展现在容棠面前。
容棠喜欢,那就去让他研究。
陆骈也知道,容棠的眼睛看不到了。
他便按照古书上的法子,用匕首割开自己的心口,取了心头血煨进容棠的药里,再一点点喂给他。
他以为,事态会稳稳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他以为,最后的结局,会是自己和容棠双宿双飞。
他以为,得知真相的容棠会像从前那样,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满是倾慕地望着自己,喊自己师兄。
哪怕后来被谢翎横插一脚,强行带走了容棠也没关系。
自己是容棠最喜欢的师兄。
他一定,一定会回头的。
陆骈病态地在归云宗里等了容棠很久。
久到他甚至觉得和容棠一起呆过的那么些年,都好似一场镜花水月般的清醒梦。
他本来就没什么道德伦理的意识可言,他的修为终于比自己的老师要厉害,于是他在得到容棠回来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就杀掉了自己的老师。
可陆骈从来没想过,容棠早已经向前走了。
像是一场梦。
容棠的梦醒了,陆骈还停留在梦中,等着容棠回头,再喊自己一声师兄。
第77章 悟道
容棠沉入了更深的梦境里。
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归云宗,在陆骈握着自己的手,初次拿起剑时。
容棠记得陆骈向自己沉声讲授何为道,剑又该如何出鞘。
“可是师兄平日里是不常用剑的。”
容棠一派自然天真,“师兄用的,不是一把回旋镖吗?”
陆骈沉默着没有说话,但还是在容棠的眼里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容棠惊呼出声,因为陆骈用得顺手的武器实在是太多,各式各样的暗器摆了一地,让他不由得好奇着每个都想看一看。
他歪着头:“师兄修的是什么道呢?”
陆骈失笑:“我修的是诡道。”
“什么是诡道?”
陆骈难得有耐心,对容棠低声道:“所行奇诡,心迹难辨。简单而言,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猜透你的心思。”
他说着便当着容棠的面演示起来,手里的回旋镖明明是向着不远处一棵枯树射去,容棠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不想陆骈的另一支镖不知何时早已射出,此时折了一枝开得极盛的雪白梨花,递到了容棠面前。
“师兄?”
容棠崇拜地看着陆骈,“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骈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浮现起一点浅淡的笑容来。他淡淡地说道:“便是言行殊途,莫要人知。”
容棠听得似懂非懂,突然道:“可是这不就是骗人吗?”
陆骈稍稍一愣,点了点头。
“我不想学。”
容棠听着当年稚嫩的自己在陆骈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这不是我想要的道。”
诡谲之道心迹难辨,容棠不理解,也不愿修这样的道。
容棠很快便在归云宗里交到了朋友——君回宁。
君回宁所修的道极为简单,他告诉容棠,此为修身养性,所谓“君子道”。
“君子道要如何修?”
容棠望着自己的至交好友十分好奇,“要慎重言行吗?”
“是,但是最重要的,是言行合一。”
君回宁望着容棠,不觉哑然失笑,“论迹亦论心,君子道最难的便是固守本心,纯澈清静。”
“清静?”
容棠摇了摇头,“我虽然喜欢安静,但我也喜欢热热闹闹地和大家凑在一起。你的君子道,可比我想象的难修太多了。”
君回宁温柔地望着他:“那我们阿棠的道,又是什么呢?”
容棠迷惘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容棠看着时间在不断地向前推进,苍白着脸色的谢翎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那片血色的花海里,他竟然窥见谢翎一丝神识,幼时的谢翎在花海边捡起一枚松子糖,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宛若噩梦与地狱般的花海。
痛苦在一瞬间充斥了容棠的大脑。
他惊惧地望着那个几乎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的小谢翎,看到他脸上痛苦狰狞的神情,却只见犹如白瓷般美丽的骨头在那些蒸腾的血肉里挣扎而生。
——那是痛苦。
谢翎所寻的道是痛苦,是悲哀与麻木下的绝望。
容棠愕然地望着眼前。
他从没想过谢翎的从前会是这样,谢翎也从来都没有给自己说过。
他低下头,却清晰地看到自己胸腔里,不知何时涌上一股暖暖的热流——容棠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曾经谢翎放进自己体内的那一根魔骨。
容棠终于明白为何谢翎对于他人总是那样的态度漠然。
他早已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会关心别人?
容棠想走上前,想轻轻抱一抱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但他甚至没来得及向谢翎伸出手,眼前的场景却又突然变幻了。
他的梦境还在继续向前推进。
容棠看到了柳问莺。
那时的自己在归云宗看到了来自临渊发出的示警,他急急地朝着临渊赶去,柳问莺却在这时候拦住了自己,并还邀他共赴极乐。
容棠看着那时的自己对柳问莺严词拒绝,斥她荒唐,却不想柳问莺虚虚地掩住嘴,笑自己枯燥古板。
“你觉得我荒唐,可我却觉得你十分无趣。”
柳问莺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仙尊,你修的是无情道,那我修的便是有情道。这世间向来苦短,又为何不尽情享乐?”
容棠无意与她斗法,此时在雾蒙蒙的梦境里却看见柳问莺被簇拥在一众人之中,衣着轻薄,玉背上鲜红的炉鼎印格外醒目。
众人以玩物戏弄于她,她却同样把众人都视作自己的玩物。
她是被用于采补的炉鼎,却又将那些觊觎自己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拘男女,只求肆意尽欢,以双修所带来的极乐固自己的修为,让那些人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柳问莺便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她笑语盈盈,身段柔软,手中的双刀却同样能在极乐中取了卿卿性命。
容棠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梦境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人的道飘浮在他的身侧。
陆骈修的是诡道,君回宁修的是君子道,谢翎修的是苦,柳问莺修的是乐。
陆骈的道与君回宁的道相悖,谢翎的道又与柳问莺的道相悖。
他们都有自己的道,哪怕他们的道互为矛盾和极端。
究竟是为什么如此矛盾的两极在世上可以同时共存?
为何世人却可以找到自己的道,且乐此不疲地为此修行?
世界万物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的造化与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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