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钰点头,说:“起初有些效用,这几日反而越发不好了。”
“殿下只要把他交给我,出任何事,我会担着的。殿下只管侍疾,有事要和崔老商量。”
魏成钰打量他,说:“先生这话,好像决心抛弃我了。”
祝卿予勉强一笑,说:“殿下的讲官那么多,而我是最孱弱的一个,本就陪不了殿下太久。”
“他的事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祝卿予的话音飘散着,“我只是有点累了。”
凌昭琅自戕的消息很快传开,等待行刑的各部官员大为不满,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犯,竟然用一杯毒酒逃避行刑,长此以往,律法岂不是成了空文。
毒酒从何而来,就成了第一桩待查的要事。
陛下眼见日薄西山,而那日出入牢房的又是七殿下的人,再愚笨的人也知道谁是下一任皇帝,毒酒案就这么搁置了。
宫内上下都预备着皇帝的后事,祝卿予私下托人变卖家产,将母亲送离了京城。
周翎璟造访祝府,入目一片萧条,原本生机勃勃的花丛菜园,因为无人照料,均是衰败之象。
祝卿予在屋内收拾书箱,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地上,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手中捧着什么,正对着发呆。
“汝璎,你这是干什么啊?要逃难似的。”
祝卿予回头看他,愣怔了些会儿才认出他,说:“你怎么来了?”
“你把大娘都送走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啊,怎么能不来!”
“我在等陛下驾崩,他一死,毒酒案就不会再被追究,也就不会牵连别人,我也就放心地走了。”
“哎!”周翎璟上前两步,“你也变得口无遮拦了!”
祝卿予招手让他过来,说:“还记得这个吗?”
一幅画,当年最有名的宫廷画师的宴饮之作。画上的人手执长剑,漫天桃花飞舞。
周翎璟说:“这不是你吗?最风光的时候吧。”
祝卿予点头,说:“凌昭琅说他在屋子里藏了礼物给我,我今天才发现,不过就搁在书桌底下。”
周翎璟说:“你对他,是认真的吗?”
祝卿予说:“不像?”
“那倒不是……只是很难想象啊,不管他是不是姓戴,总觉得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呢。”
祝卿予收起画轴,说:“怪不得他总是不信我,大概是因为,我也总把他当小孩看。”
周翎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是为了他要走,我也能理解,但这是一辈子的事,你真想好了?”
“毒酒的事没人追究,我就已经捡了大便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你要去哪儿?”
祝卿予仰头望着漆黑的穹顶,想了许久,说:“去一个,能跑马的地方吧。”
三日后子时,皇帝驾崩,鸿胪寺奉先帝遗诏,立七殿下魏成钰为新帝,一众讲官皆加封升任。
可时至今日,所谓的名列公卿、位极人臣,都像话本里的故事——没意思,也不真切。
一张张脸庞自面前流水般滑过,祝卿予卸下一口气,沉沉病了几天。
稍有好转,祝卿予便上书请求辞官。陛下不准。
魏成钰颇有年轻帝王的威严,先是斥责他意气用事,后又一番安抚,要他先养病,神智清醒时再谈。
转眼又过两月,长安骤添寒意,遥远的塞北云休,该下雪了。
狂风呼啸,光秃的残枝摇晃,小院中一片雪白。
牧民的毡房里点起了炭火,一家人围坐着煮羊肉汤。
高大黝黑的男人纳杰养着几千只绵羊,强壮热情的女人塔娜是纳杰的妻子,家中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名叫达瓦,呼喊着窜进毡房。
塔娜往他身后看了眼,说:“叫他进来吃饭。”
达瓦又蹦跳着窜出去,拽进来一个面容年轻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来了来了!可以开饭!”达瓦高声呼喊着。
那男孩来到这里已有半月,总是好奇地打量,至今一句话也不说。
他脖子上挂着一只翡翠的平安扣,不知何时摔了一下,上好的翡翠上多了一道裂缝。
白天他和达瓦一起放羊,总是握着这块平安扣发呆,问他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这几日雪势渐大,他们不大出门,也很少有人上门。
达瓦站在这个男孩身后,把他散落的长发编成无数根小辫子,门外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纳杰和塔娜一同出门迎接,达瓦也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达瓦大惊,哇了声,指着“哑巴”说:“你会说话啊!”
对方点头,达瓦说:“我也不知道,放羊回来,你就出现了,还躺在我的床上呢!”
达瓦忽的蹦起来,说:“外面那个人经常来,可是阿爸阿妈不让我看,我们偷偷去看,好不好?”
“哑巴”不知道想了什么,立刻起身下床,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帐门前。
塔娜夫妻宽阔的肩膀将来人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瞧见一丝衣摆。
死而复生的凌昭琅直到现在才缓慢地认识到,他真的没死。
乍到此地,凌昭琅一度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每次睡觉前达瓦都要在床上蹦来跳去,凌昭琅的大腿和胳膊都被他踩踏过,很痛。
达瓦拽了拽凌昭琅的袖子,说:“马车!”
凌昭琅探头去看,马车下来一个人,两颗脑袋奋力去看,可连衣摆都没得看了。
凌昭琅想了各种可能性——也许是没死透,让人意外救了——可他又是怎么跑到千里之外的?
如果他没死透,祝卿予一点也没发现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扔到乱葬岗吧?
凌昭琅无数次抚摸这颗翡翠平安扣,他甚至不知道祝卿予什么时候替自己戴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了缝。
达瓦小声惊呼,忙拉着凌昭琅躲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扒拉着他的头发,掩盖偷看的事实。
塔娜掀开帐门,对达瓦说:“过来。”
达瓦不情愿地哼哼两声,还是听话地跟着阿妈走了。
凌昭琅摸了摸自己满头的小辫子,长叹一声,往后一仰躺倒了。
他不确定这家人到底是无意间救了他,还是有些他不知道的隐情,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以免哪天自己被当做逃犯抓回去,还要牵连旁人。
帐门微动,凌昭琅看向门口,以为是达瓦回来了,翻了个身装睡。
理他的话,又要被他拉着编辫子。
脚步声缓慢沉稳,绝不是小猴子般的达瓦。
凌昭琅下意识猛然翻身坐起,四目相对,呆愣住了。
第71章 似梦非梦
床榻微微下陷,凌昭琅惶然着,下意识向后退了些。微凉的手抚摸上脸颊,凌昭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琅,你不认得我了?”
凌昭琅迟缓地抓住他的手,说:“是做梦吗?”
祝卿予笑着看他,抓住他另一只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脸,说:“你觉得是不是梦?”
凌昭琅勾住他的脖子,扑上去乱啃一气,激动道:“真是你吗?真是你?”
“是我。”祝卿予轻柔地回应他,问道,“最近过得好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凌昭琅嗯了几声,说:“你呢?”
祝卿予笑了笑,说:“除了想你,没有什么不好。”
凌昭琅还不太习惯他这样直白的言语,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只是来看看我吗?今晚还走吗?”
“走啊。”
凌昭琅失望地啊了声,但想着自己是个死了两回的逃犯,也只好接受了,低声说:“一会儿就走吗?”
“现在就走。”
“刚来就走?”凌昭琅急道,“那你跑来干什么?”
祝卿予捏住他繁复的小辫子,笑说:“你和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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